刘屈氂端坐马上，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公主伐城有功，本官也会向陛下禀明。”

随即，他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声震四野：“谨遵陛下旨意，大军入城，清剿逆贼！”

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向洞开的长安城门。

甲胄碰撞声，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针对零星负隅顽抗者的呵斥与兵刃交击声，打破了城门附近的死寂，宣告着这座帝都的控制权正在易主。

身后，素来憨厚的阿九，面色不由得沉了下去，他不再停留，身形几个x灵活的转折，便没入了七拧八拐，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凭借着对长安地势的熟悉，他避开主要街道上正在推进的军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悄然抵达皇宫门口。

守卫宫门的侍卫见是他，又验看了他手中玉牌，不敢有丝毫阻拦，立刻让开道路。阿九脚步不停，沿着宫道向博望苑快步疾行。

华书独自坐在博望苑的内室中，窗外兵荒马乱的哭喊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阿九推门而入，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沉沉地说了一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阿九躬身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华书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走向那扇紧闭已久的殿门，她在高高的门槛前顿了顿，随后拎起繁复的裙摆，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踏了出去。

“走吧，”她淡淡道，“去送皇后娘娘，最后一程。”

未央宫，椒房殿。

与殿外逐渐喧嚣，甚至艳阳高照的环境不同，椒房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料的气息，沉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阳光，也隔绝了外面正在天翻地覆的世界。

华书从殿外灿烂的阳光下，一步步迈入这片昏昧之中，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正在缓缓沉没的世界。

凤座之上，卫子夫穿着一身最为庄重正式的皇后翟衣，头戴凤冠，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她挺直背脊，端庄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完美得如同宗庙里的神像，只是那张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

听到脚步声，卫子夫缓缓抬起头，看向从光明走入黑暗的华书。

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神采与威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那头依然乌黑浓密，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泽，与她灰败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华书一步步缓缓走近，在距离凤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她静静地凝视了卫子夫片刻，然后拎起裙摆，屈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她双手高抬，行了一个恭敬的稽首大礼，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时，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砸得生疼。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泪痕都已消失，仿佛脆弱也好，悲痛也罢，都不曾发生。

华书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我从椒房殿出去之前，不会有人进来。舅母可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或是，想让我转达给谁的？”

卫子夫淡漠地看着她反问道：“阿书，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华书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个结局，从来不是华书的归来造就的。

从刘据选择封闭城门，调兵遣将的那一刻起，当他面对的对手是那个雄才大略，掌控欲极强的帝王刘彻时，失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卫子夫最后寄予希望的长水、宣曲骑兵，早已被刘屈氂先一步持节征发，他们连最后一搏的资本，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

良久，华书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自小便觉得自己不幸，生母不爱，生父不喜；可我又觉得自己十分幸运，舅父待我如亲女，纵容宠爱；阿姊爱我胜似生母，呵护备至；就连舅母、诸位外兄、姊妹都待我极好。”

“我曾一直天真地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长辈的疼爱、兄姊的庇护下，一直快乐无忧地走下去……如今想来，不过短短数载，竟已恍如隔世，物是人非。”

她抬起眼，看向卫子夫，轻声问道：“不知舅母，是否也曾有过此感？是否也曾觉得，眼前繁华，转头成空？”

卫子夫怔愣地看着她，透过华书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真的被拉入了时光的洪流，看到了自己的前半生。

二十余年前，那个在平阳侯府中姿容绝艳、心比天高的婢女，她赌上一切，在帝王面前献上那支精心排练的舞蹈，曼妙的舞姿，柔美的身形，终于吸引了那位年轻英俊的帝王。

一夜恩宠，她被带入宫中，满心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卑贱的出身，即将迎来光明的、受人尊崇的后半生。

可等着她的，是长达一年的遗忘，那个曾经对她流露出兴趣的帝王，转身就将她抛诸脑后。

在冰冷的宫墙内，在痴痴地等待中，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何为帝王寡恩。

希望破灭，她开始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少女幻想，重新为自己筹谋。

她是这个后宫里最聪慧的女子，她冷眼旁观，看出皇帝与陈皇后虽然青梅竹马，但陈皇后跋扈专横，窦太主与窦太后不断弄权，意图威压，早已让这位雄心勃勃、渴望乾纲独断的帝王心生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