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08)
她双手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华书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情绪过于激动伤了自身和孩子,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徒劳地轻拍她的背脊。
终于,史元姣哭声渐弱,身体一软,昏厥了过去。
“快!回家把阿莫叫来!”华书急声吩咐安谙。
良久,待到阿莫匆匆赶来,为史元姣诊过脉,确认她只是悲痛过度暂时昏厥,腹中胎儿虽胎象不稳但暂无大碍,开了安神的药让人去煎煮之后,史元姣才悠悠转醒。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还哭得几欲气绝,仿佛要随太子而去的史元姣,此刻却异常地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推开华书搀扶的手,挣扎着再次在稻草榻上跪直了身体。
她面向华书,抬起苍白如纸,下巴尖削的脸:“公主,当年春猎初识,你曾言与我有缘,让我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去找你,时至今日已有一年,妾想问,当日承诺可还作数?”
她话音一落,华书还未如何,旁边的安谙却脸色一变:她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当年分明是她刻意接近,有心利用,难道如今她可怜了些,就能如此胁迫公主吗?!
华书抬手制止了安谙忍不住想上前理论的动作,她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单薄囚衣,堪堪蔽体的女子,她脸色苍白,尖尖的下巴了无生气,再没了那日活泼生动的模样……
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悲凉,物是人非的又何止是她和卫子夫?
“算数。”华书的声音很轻,“你想求我什么?”
史元姣的目光骤然一寒:“公主,太子无辜!求公主,还他一个清白!”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了,温润和气,待人宽厚,我从不曾见他疾言厉色,便是公主当日在建章宫中求陛下赐婚,让他颜面扫地,他也只是私下里为公主境遇而感到惋惜,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他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被活活逼上死路,更被人栽污了巫蛊、谋反这等肮脏污秽的罪名,乃是苍天无道!”
“轰隆——!”
随着她愤恨与控诉的声音落下,监室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陡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惊雷炸响,震得这坚固的监狱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安谙吓得浑身一抖,脸色发白,惊惧地看着史元姣,脱口而出:“你……你触怒神灵了!”
史元姣面上却毫无惧色,眼中滚下两行殷红的血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冷笑一声:“神?神若有灵,怎会容忍奸臣当道,构陷忠良?!怎会容忍他这样好的人,被如此污蔑,含冤莫白?!”
华书视线落在史元姣高高隆起的腹部,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求我庇护你的孩子。”
史元姣爱怜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儿若能辨析是非,也会愿意一死换他阿父清白!”
华书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状若疯魔的史元姣,看着她眼中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恨意与不甘,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得知渭源乡千余百姓被李广利杀良冒功时,那个同样愤怒到浑身颤抖,指天誓日要讨还公道的自己。
她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迎着史元姣绝望而期盼的目光,道:“史元姣,当初我初闻渭源乡惨案,就曾立誓,苍天必须予我公道,天若不予,我自来取!”
她向前一步:“今日,我应下你了,必会竭尽全力,还据阿兄一个清白!”
听到华书掷地有声的承诺,史元姣郑重地抬起双手高举过头,再次深深跪拜下去,她的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久久未起。
这一次,华书没有阻止。
礼毕x,史元姣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她抚着腹部,歪坐在榻上,嗫喏道:“公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华书迟疑地看向一旁的阿莫,阿莫会意,上前再次快速搭了下史元姣的脉息,对华书微微点头,华书这才稍稍安心。
她叹了口气道:“好,你且静一静,稍后我去查问一下你那侍女的下落,若还安好,便让她进来照顾你,你有孕在身,这是据阿兄唯一的血脉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重自身。陛下那里,我也会尽力为你们母子求情。”
史元姣闻言乖顺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侧卧在那堆稻草上,闭上了眼睛。
华书只得带着阿莫和安谙退出了监室,吩咐丙吉多加看顾史元姣之后,便拐向了另一间关押卫洵的监室。
与史元姣那边的死寂不同,卫洵虽身陷囹圄,眼神却依旧明亮坚毅,与当日卫青薨逝之时彷徨无助的小女郎判若两人,可看着这样的卫洵,华书却不知道应该欣慰还是难过。
曾经娇养活泼的小女郎也在这逆境之中,被逼着成长成一个无坚不摧的人。
卫洵问过外界情况,得知除了卫不疑下落不明,她和史元姣暂时留得性命以外,卫氏一脉,无一生还,便沉默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次阿莫也不等华书吩咐,直接往卫洵身侧一坐,抢过她的手就开始把脉,瞧得华书都多看了两眼。
“不对!”突然,卫洵挣开阿莫的手,猛地抬起头:“书阿姊,快去看看元姣阿嫂,她对太子一往情深,我怕她想不开!”
第275章 剖子
华书几乎是瞬间就弹跳起来,飞快冲回史元姣的监室,身后卫洵也惊惶地跑出几步,却被狱卒拦住,只能焦急地看着华书的背影。
“开门!”
华书怒吼一声,狱卒被她铁青的脸色吓到,手忙脚乱地再次捣鼓那沉重的锁链,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