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09)
门刚开了一道缝隙,华书便猛地挤了进去,昏暗的光线下,史元姣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纤弱的背影蜷缩在的稻草上,单薄的囚衣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与她方才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
除了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
“元姣!”华书面色一变,一个箭步扑到榻前,颤抖着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史元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同金纸,而她颈侧原本该是白皙肌肤的地方,此刻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鲜红!
黏稠的血液从可怖的创口中不断流出,染红了她身下的稻草,浸透了她散乱的长发,将它们纠结成一团团暗红的硬块,却仍不停歇。
“阿莫!”华书捂着史元姣的伤口怒吼一声。
阿莫立刻冲上前,指尖迅速搭上史元姣的颈脉,又翻看她颈间的伤口。
这才发现,那哪里是一道伤口,分明是无数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划痕叠加在一起,皮肉翻卷,边缘泛白,最深的地方几乎可见喉骨!
如此惨烈的创面,如此汹涌的出血量,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阿莫闭了闭眼,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救了……”
“她哪里来的利器?!”
华书猛地扭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刚刚闻讯赶来,还抱着一床被子的丙吉,和那名已经被吓得双腿一软伏跪在地的狱卒。
两人脸上血色尽褪,罪臣入狱,尤其是这等重犯,搜身极为严格,绝无可能私藏利器,而牢狱四壁为了防囚犯自戕,连墙面外层都特意敷了软土,便是想撞墙,也难求一死。
史元姣这般身份的女囚,用利器割喉而亡,简直是他们天大的失职!
华书正悲怒攻心,却被阿莫拽了下衣角,她顺着阿莫示意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史元姣无力垂落在草榻边的手上——沾满鲜血的手边,散落着一些细碎的硬物。
那是……碎裂的指甲。
这些指甲大多已经断裂,边缘参差不齐,有几片上甚至还粘连着模糊的血肉。
她是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中,将它们磨尖,一下一下又一下,反复地切割开自己脆弱的喉咙。
十片精心养护,象征着贵族女子矜贵与柔美的指甲,在这一刻,被她用作了夺命的利器。
究竟是怎样的万念俱灰,才能让一个年仅十七岁,即将为人母的女子,忍着钻心的剧痛,用这种方式,带着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沉默而惨烈地奔赴死亡,甚至连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
“嗟来之食,宁死不受……”
阿嫽清浅的声音响起,华书这才注意道,那面墙壁上,被史元姣用最后的力气,留下了一句遗言。
嗟来之食,宁死不受。
华书方才劝慰她,这是刘彻的第一个孙儿辈,只要孩子降生,她亲自抱着这个孩子去给刘彻看,幼子无辜,一定会被赦免,到时候她再以幼儿需要生母照顾为由,把史元姣接出去……
可是,这个曾经软弱依附男人的女子,刚烈地选择追随夫君而去,宁死不受。
阿莫摸着史元姣冰冷的手腕,突然道:“孩子还有心跳。”
华书眉头一跳,瞳孔骤缩:“你有办法让死人产子?”
“不能。”
阿莫摇了摇头,然后在华书失望的眼神中举起随身的柳叶刀:“但是我会剖腹取子,干不干?”
剖腹取子!
这是舍母命而救子,何其酷烈,简直有违人伦纲常!
华书心头一跳,目光扫过史元姣颓败的身体和高高隆起的腹部。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已经逝去的母亲,和一个顽强的,仍在抗争的孩子。
“救!”华书没有再犹豫,斩钉截铁地转身,对着众人喝道,“所有人都出去,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剪刀,在外面候着!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剐了他!”
待几人退出去后,华书迅速行动,她快步走到牢房外,摘下廊下悬挂的三盏照明油灯,全部提了进来,一字排开挂在墙头上。
阿莫看着华书利落的动作,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光:“我只在兔子身上试验过,你真敢让我在她身上动刀?”
华书迅速解开史元姣被血污浸透的囚衣,露出她圆润高耸的腹部,声音异常平静:“你尽管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阿莫眉头一挑,这可不是寻常的承诺。
怀有皇孙的先太子良娣,死后竟遭剖腹取子,此事若成,或可称奇功;若败,那便是亵渎皇裔,戕害宗室血脉的重罪,不知要有多少人口诛笔伐,华书这一句担着,那可真是要替她兜住脑袋了!
“那我争取,”阿莫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不让你担得那么费力……”
她熟练地将柳叶弯刀在火上反复灼烧,直到刀尖泛红,待其稍冷却,便用手指在史元姣冰凉紧绷的腹部仔细触摸、丈量位置。
下一刻,她眼神一凝,刀尖精准地落下——
‘噗呲’一声,尖利的刀锋顺着肌理纹路,稳健地切开一道口子,皮肉应声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脂肪与肌层。随着刀口加深,阿莫的动作愈发谨慎,手腕稳如磐石,控制着入刀的深度。
当触及那层坚韧的子宫壁时,她手上动作一顿,屏住呼吸,刀身转为更小的幅度,精妙的控制着刀锋浅浅划过。
她迅速扔下柳叶刀,将双手在干净布巾上急急一擦,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道切口之中。手指在温热的腹腔内小心而迅速地探索、拨开,手腕猛地一旋,随即,一个湿漉漉,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小身躯,被她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