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媪跪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这锯嘴葫芦的模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犹豫再三，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子，将桌案上的一碟精致糕饼往华书面前推了推：

“这个糕饼是殿下特意吩咐厨下，按着公主喜好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糯米，细细磨了粉，软糯香甜，公主尝尝，看看可还合口味？”

华书垂眸看去，那碟中的糕饼确实小巧玲珑，样式别致，正是她素来偏爱的甜糯口味，不由抬眼看向对面的柴桑，轻声问道：“阿母知道我要过来？”

柴桑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眼睫低垂，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陆媪见状，更是抓心挠肝，生怕这难得的缓和气氛的机会溜走，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抢着解释：“殿下如何能料到公主几时过来，不过是想着左右就是这几日，便让厨下时时备着，公主随时来了，随时都能吃上口热乎合意的罢了……”

“媪！”柴桑见华书面色越发尴尬，赶忙出声打断，阻止陆媪继续说下去。

陆媪讪讪住口，看着这对相对无言的母女，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一段关系，若只一人退缩不前，尚有余地转圜，可若两人都畏首畏尾，那便只会渐行渐远。这般浅显的道理，连她都懂得，为何这两人，偏偏就是看不透、迈不出那一步呢？

难道这对母女的缘分，当真就止步于此了？

华书感受到陆媪怜爱又惋惜的目光，心中轻叹，最后微微勾起唇角，捏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唔……甜糯可口，甚是好吃。”

柴桑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借着这个契机，她缓声开口问道：“宫中诸事，可都料理妥当了？”

华书点了点头：“舅父尚在盛怒之中，皇后与卫氏一族的灵柩，暂且停放在茂陵三十里外的一处庄子里。今晨……史良娣也因难产亡故，我已命人将她一并送了过去。只盼日后若有契机能为太子洗刷冤屈，他们或可重入茂陵安葬。”

骤闻此讯，柴桑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悲悯：“生育之事，本就凶险无常，可惜了。”

她略作停顿，抬眸看向华书：“你既知太子蒙冤，当日又为何要我入宫与皇后对质，断了她们的路？”

华书摇了摇头：“她们的路不是我，也不是阿母断的。无论巫蛊之事真相如何，太子踞城、兵戈相向，已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此举不过是为了尽快平息干戈，减少无谓的伤亡。所以阿母，不必为此自责。”

她看得出，柴桑这些年潜心修道，秉持无为，少涉杀伐，此番被迫卷入，心中定然存有芥蒂。

出乎意料的是，柴桑却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阿母不是这个意思。”

“我其实是欣慰的。一直以来，你都与各宫交好，虽因此良友众多，可皇室之中关系错综，牵绊也深。我总担心你因这些牵绊所累，如今见你能有此决断，更懂得借势而为，让我出面，阿母心里，是高兴的。阿书……到底是长大了。”

这一番肺腑之言，却让华书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她唇瓣微动，最终还是沉默下来，只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复杂的目光。

陆媪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她再也按捺不住，膝行着向后退开一步，双手高举过头，而后深深地叩拜下去：“殿下，公主！请恕老仆今日僭越了！”

“媪？”柴桑眉头一蹙，“你这是做什么？”

陆媪抬起脸，已是老泪纵横，目光慈爱又痛惜地望向柴桑：“殿下！老仆自二十二岁起便跟在殿下身边伺候x，到如今已经快四十年了……这把老骨头，只怕没有多少日子可活。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殿下与公主彼此煎熬，虚耗光阴，老仆便是死了，也难以心安啊！”

“公主！殿下当年抛下公主，实在是万不得已啊！殿下自知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可以倚仗，与驸马又情意已绝，她怕公主将来无人真心疼爱庇护，偏偏公主又得了‘天之骄女’的名头，树大招风，殿下她是怕极了！怕自己护不住你，你将来会和她一样，落得个被人利用、最终遭人舍弃的结局！”

“所以她是想借着陛下、皇后和卫长公主对公主的愧疚怜惜之心，换来一份更稳固的依靠，当日送走的哪里是公主，分明是剜了她自己的心啊！”

话音落下，亭中一片死寂。

“媪别说了……”柴桑闭上眼睛，侧过头去，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良久，华书缓缓侧身膝行两步，轻轻握住了柴桑微凉的手，在她下意识想要退缩时，坚定地握紧。

“阿母和媪可能弄错了，”华书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我从来没有怪过阿母，所以阿母也不必对我感到歉疚。”

“你生我一场，已然是为我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前事种种，皆是命运使然，非你我之过。我永远是阿母的女儿，阿母也是我唯一的阿母。我心中敬你，爱你，从未变过，日后，只要阿母不嫌弃，我也会常常来看望阿母。”

迎着华书清澈而坚定的目光，柴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颤抖的肩头也归于平静。她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华书的鬓发：

“如此……就很好了。”

华书又陪着坐了片刻，直至杯中茶凉，才起身告辞。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柴桑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望着那碟被动过的糕饼，沉默着，眼神空茫。

陆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忐忑，问道：“殿下，公主并没有怨恨你，她心里早就原谅你了，为何殿下看上去，反而更难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