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15)
柴桑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光明正大地落了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仿佛自语:
“她不是原谅我了……她只是,不需要了。”
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她需要母亲甘甜的乳汁,所以会本能地依恋母亲的怀抱;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她需要母亲稳健有力的牵引,所以会依恋母亲的手掌;一个初识愁绪的少女,需要母亲温柔的指引和庇护,会渴望贴近母亲的心。
可是……
她望向华书离开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亭台楼阁,看到了那个在风浪中挺拔的身影,眸中尽是无可奈何的怅惘。
她经历过沙场血火,周旋过朝堂诡谲,亲手送走过亲友,也独自面对过帝王的雷霆之怒。她有了自己的铠甲,也有了足以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现在的华书,已经长成了一个独立、自由、决断的灵魂,她可以坦然接受他人的爱,却再也不会像孩提时那般,毫无保留地依赖和索求了。
“她不需要了……”
“她渡过了那条需要我的河,已经走得很远,很稳了。”
“只有我,还留在此岸。”
陆媪听着,心中酸涩不已,却见柴桑缓缓抬手,拭去脸颊的泪痕,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如此,”她重复了一遍方才对华书说过的话,再次对自己说,“就很好了。”
回平阳侯府的马车上,安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华书的神色,轻声问道:“公主,方才为何不留下来住一晚呢?长公主殿下想必会很高兴的。”
华书闻言,狐疑地打量了安谙一番,忽然想起什么:“是了,我去武威的那段时日,你多是留在阿母那里,难怪总时不时在我面前提起她。”
安谙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恨不得缩到车厢角落里去,最后只得嗫嚅着坦白:“也、也不是仆偏心长公主,是孟夫人时常叮嘱,让仆多提醒公主,莫要忘了与长公主殿下多多亲近……”
这倒不稀奇。孟青妍与柴桑感情深厚,也一直念着柴桑是华书生母,时常提点华书要记得这份生恩。
华书沉思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阿母生我一场,她心中爱我,我也知道,可是安谙,我却始终更亲近阿娘,你可知是为什么?”
她不等安谙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因为阿母待我好,大抵是因着我是她血脉相连的女儿,这份爱,有缘由,有牵绊。可阿娘不同,我与她本无血缘关系,但她教我读书明理,教我为人处世,教我不要委屈自己。”
“有时候,我甚至还会庆幸,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正因如此,我才更能体会到,这份情谊是何等珍贵,何等难得。”
“小时候,我确实对阿母有过许多期待,盼着她能抱抱我,陪陪我,后来年岁渐长,慢慢也就想通了。我有舅父如父般的宠爱,有阿姊胜似母亲的疼惜,跟别人有父母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我又为何要强求生母?”
其实,陆媪何须向她解释那么多呢,她一直自诩聪慧,幼时也曾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阿母为何不要她,她当然想明白了,可是明白不意味着理解,理解不意味着认同。
她会永远珍爱和柴桑的这份母女情谊,却也永远无法忘了当年那个被抛下的自己。
心无芥蒂,却也无法心无旁骛。
就这样做一对亲近,却又不那么亲近的母女,刚刚好。
第279章 桐人
“……当日入宫搜查,是黄门苏文领着内侍在殿内翻检,按道侯韩说则带着兵将在旁监督,明面上看,流程并无错处。那桐木人……也确确实实是从太子殿下寝殿内,卧榻角落一块地砖下的暗格里起出来的。”
“那暗格做工精巧隐蔽,原本就是太子用于存放些私密要紧之物的,据说里面还放着方旧帕子、几张手书和一支白玉簪子……”
安荣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瞟向一旁正在研墨的阿嫽。
阿嫽握着墨锭的手也跟着一顿,华书眉头一挑:“那这东西就绝对不是太子的了,他怎么可能舍得把那脏东西,和自己的心爱之物放在一起?可惜啊,除了我没人能洞察他那点小心思喽……”
阿嫽眉头一蹙:“阿书……”
华书立刻收了声,更是对着自己红唇轻拍一下,以示知错。
紧接着,她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下的几行字上,沉吟道:“阳石的巫蛊案,诅咒之物被埋在宫道下,能做手脚的人太多了,仅凭衣料相同和他人举告便定了死罪,确实牵强,也难怪太子事后会那般惊惶。”
“可太子寝殿,能近身伺候,有机会接触到这等隐秘角落的人,十个手指头都能掰出来。究竟是谁,能将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
华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桐木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在何处?”
安荣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回公主,当日殿内亲眼见过桐木人的,几乎死伤殆尽,仆只从苏文那里旁敲侧击得知,是个工艺极为精湛的桐木小人,雕刻得惟妙惟肖。但苏文借内侍掩护逃得快,那木人最后是被盛怒下的太子亲手毁了,还是被在场的其他人趁乱收起,如今实在无人知晓。”
华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眉心紧锁。
此事着实棘手。
她想要给太子翻案,不仅要找到证据证明太子未曾行巫蛊之事,更关键的是,要设法消解刘彻心中猜疑,让他相信自己冤杀了亲子。这两件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可如今,连这第一步——找到能证明太子清白的证据,都如此渺茫。一团乱麻尚可抽丝剥茧,可如今却是人证物证几近湮灭,便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