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31)
刘屈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厅外,羽林卫整齐的x脚步声由远及近,甲胄碰撞之声铿锵如雷。
华书静静立在厅堂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如死灰的刘屈氂夫妇,又掠过满厅噤若寒蝉的宾客,最终望向厅门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第288章 瑰殇
“……经考工室三位大匠共同辨认,从丞相府查抄出的椴木古琴,其木质纹理、年轮走向、色泽深浅,与自先太子宫中掘出的木人,完全吻合。臣已着人将对比图样呈上,可证两物同出一段原材。”
晨光从高高的殿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霍光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跪在御阶之下,面色灰败的刘屈氂,微微一顿,继续道:
“此外,陛下先前交给臣核验的几封密信,经与丞相历年奏疏、手令笔迹反复比对,其中两封与匈奴左贤王狐鹿姑暗通款曲的信函,确系丞相亲笔无疑。”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臣奉旨彻查丞相府,盘问府中管事、仆役共计四十七人。据供,贰师将军李广利曾多次密会丞相,以联姻结党为由,怂恿丞相与江充、胡巫希律等人联手,密谋构陷储君。”
“构陷所用之椴木人偶,则由丞相夫人借助其墨家机栝之术仿制,并借赏玩、赠礼之名,送入多位与太子交好或关联的臣子府中。待巫蛊祸起,这些木人便被‘搜出’,成为铁证,将太子一党连根拔起。”
御座之上,刘彻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臣女尚有一事要问彭侯。”
华书自列中走出,直直看向刘屈氂:“当日陛下命你返回长安,召太子殿下前往甘泉宫问话。你回禀陛下时,是如何说的?”
不等他回答,华书继续道:“你说,太子紧闭城门,拒不应召——是也不是?”
“可据当日长安城门守将以及沿途驿卒供述,你那日根本未曾踏入长安城门半步!你只是在城外十里处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匆匆折返,回甘泉宫禀报太子‘抗旨不遵’!”
“刘屈氂!”华书厉声道,“你受皇命传召,却连长安城门都未入,便捏造太子抗旨之罪,你到底是去传旨,还是去逼反储君?!”
刘屈氂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刘彻,又看向华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良久,刘彻抬起眼,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刘屈氂身上。
“刘屈氂,”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可还有话说?”
刘屈氂缓缓抬起头,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鬓发散乱,官袍皱褶,唯有那双眼睛,残留着癫狂的光芒。
刘屈氂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低,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难听,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几乎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知罪?陛下问臣知不知罪?”他笑得前仰后合,发丝散乱,状若疯癫,“陛下以为,这件事,是臣一个人做的吗?!”
笑声戛然而止,刘屈氂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刘彻,怨毒道:
“不!这件事,是陛下做的!是这朝堂上无数人一起做的!”
他抬手,颤抖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韩说!他为何纵容江充入太子宫搜查?因为他恨太子当年未曾在韩曾被诬时出言相助,他乐得见太子倒霉!”
“苏文!一个阉人,就因为太子曾斥责他谄媚,他便怀恨在心,与江充勾结,作伪证、传假讯!”
“江充!他为何敢构陷储君?因为他知道,陛下你——疑心太子!他不过是揣摩圣意,做了陛下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还有胡巫希律,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还有那些怕太子登基后清算旧账的世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没有!”
刘屈氂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诛心。
御座之上,刘彻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至于那巫蛊木人——”刘屈氂忽然转头,死死盯住华书,咧开一个诡异扭曲的笑,“临尘公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是怎么进到太子寝殿暗格里的吗?”
迎着他的目光,华书眉头猛地一皱。
“我告诉你,”刘屈氂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是刘瑰,是太子的一母同胞的长姊卫长公主,亲手放进去的。”
“你胡说!!!”
华书心头一跳失声厉喝出来,她耳边嗡鸣一片,死死瞪着刘屈氂,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那双疯狂的眼睛里,只有报复得逞的恶意和快意。
华书瞬间脸色煞白。
“我胡说?”刘屈氂哈哈大笑,“你去问她啊!去问你的好阿姊,问她是不是恨皇后偏心太子,恨太子懦弱无能,恨卫氏一族只知道把她当作筹码送出去巩固政权,问她是不是觉得,这大汉朝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华书浑身发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不能信,也不敢信!她的阿姊?怎么会……怎么可能?!
一种失控感蹿了上来,她猛地转身,迅速向侧殿跑了过去。
侧殿空空如也。
被她安置在那里的刘瑰,不知所踪。
“阿姊呢?!”她抓住身旁一名内侍,声音发抖。
内侍腿一软,跪倒在地:“长、长公主方才说殿内气闷,出去透透气,往、往椒房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