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30)
刘屈氂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临尘公主一走,朝中再无人能与他争锋,刘彻近来因太子之事心绪不宁,对朝政愈发倚重他这个丞相,边郡战事又起,粮草调度、兵员调配,哪一桩不要经过他的手?
一时间,刘屈氂风头无两,门庭若市。
恰逢他四十整寿,便决定大操大办,广邀长安亲贵,宴开三日,极尽铺张奢华。
寿宴当日,丞相府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正厅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刘屈氂高坐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祝寿,志得意满。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守门仆从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内,声音都变了调:“丞、丞相!临尘公主……临尘公主到了!”
满堂喧哗骤止。
刘屈氂眉头一皱望向厅门。
华书一身常服,未着华饰,只带着阿嫽与四名护卫,缓步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在满堂宾客间扫过,最后落在主位的刘屈氂身上。
“彭侯兄长寿辰,本殿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刘屈氂迅速敛去眼中惊疑,堆起满脸热情的笑意,起身相迎:“公主说的哪里话,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是臣莫大的荣幸!”
他亲自引华书入上座,状似随意地试探道:“只是不知公主何时回的长安?臣竟未得消息,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华书接过侍从奉上的茶盏,端在手中轻轻转动,抬眼看向刘屈氂,笑容深了几分:“本殿离开长安不久,突然想起彭侯寿辰将至,便觉得晚上几日启程也无碍,便折返回来,还好脚程够快,赶上了这样的好日子。”
她顿了顿,话锋忽地一转:“对了,本殿回京途中,听闻一桩趣事,想向彭侯求证。”
刘屈氂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依旧笑道:“公主请讲。”
“我听说,彭侯的夫人,往上数两代与先君姑同宗,都是墨家传人,阿嫂本人亦极擅机栝之术,是也不是?”
刘屈氂的笑容僵了一瞬。
华书继续道:“我还听说,彭侯兄长本不足以封侯,之所以能得封彭侯,也是因为夫人曾改良了一款机弩,得到先烈侯的赏识,亲自为彭侯请封。不知……是也不是?”
厅中已有人察觉不对,交头接耳声低低响起。
刘屈氂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强笑道:“公主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陈年旧事?内子确实略通些手艺,不过都是闺中消遣,不值一提。”
“闺中消遣?”华书轻轻笑了,“能改良军弩的机栝之术,若只是闺中消遣,那天下匠人岂不都要羞煞?”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放在身旁的案几上。
那是一个约莫手掌长短的木雕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灵动,身上甚至还穿了一件精巧的绢布小衣。
厅中众人一见那木人,顿时哗然!
“这、这不是巫蛊用的桐木人吗?!”
“临尘公主这是何意?!”
惊恐的声音蔓延开来,不少人已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刘屈氂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公主!你这是——”
“巫蛊?”华书挑眉,面露讶异,“诸位何出此言?这可不是什么桐木人。”
她伸手,轻轻解开木人身上的小衣,露出内里,那木人的四肢与躯干均可挪动,关节精巧无比。
“此乃椴木所制的机栝小人。”华书将那木人托在掌心,指尖轻拨,木人的手臂竟缓缓抬起,做了个拱手作揖的动作,“是彭侯夫人亲手所做,赠予张安世大人家幼子把玩的玩具,可不是什么巫蛊邪物。”
她抬眼,目光转向坐在刘屈氂身侧,早已面色惨白的丞相夫人:“对了,张夫人去岁随张大人去了边郡,倒是因此躲过了巫蛊之祸的牵连,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华书缓缓站起身,托着那椴木小人,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本殿忽然有些好奇,长安城中,有多少人家,曾收到过丞相夫人亲手所赠的‘小玩意’?又有多少人家因为这些‘小玩意’,家破人亡、无辜枉死?”
“你血口喷人!”刘屈氂夫人猛地站起来,尖声道,“我从未做过什么木人!更不曾赠与旁人!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华书轻轻笑了。
她忽然抬手,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砸在众人心头,几乎同时,华书扬声喝道:“安荣!”
早已候在厅外的安荣应声而入:“公主!”
“调羽林卫,”华书的声音冷如寒冰,“将丞相府团团围住,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
“你敢!”刘屈氂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华书!你无凭无据,竟敢带兵围困当朝丞相府邸!你这是要造反吗?!”
满厅宾客惊惶失措,有人想往外逃,却被门口持戟而立的羽林卫逼了回来。
华书看着暴怒的刘屈氂,忽然笑了:“彭侯放心,你府上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动。本殿要查的,也不是人。”
她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要查的,是这丞相府中所有以椴木所制的物件。”
“木雕摆件,桌椅茶盘,窗棂梁柱,凡是以木头制成之物,一律清查、登记、取样。”
她回头,目光如刃,直刺刘屈氂:“我倒要看看,这府中成千上万的木器里,有没有哪一块木头,与这两个椴木小人,同出一木,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