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神情柔和，眉目舒展，一颦一笑皆是风采。

——倘若，她身前有人舞剑，身侧有人撒娇的话。

华书静静立在梅树影下，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蹿起，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第287章 或舍

“阿……姊？”

亭中秀美无双的刘瑰应声抬眸，眸中闪过惊喜：“阿书来了？快！你姊兄得了一把好剑，你来瞧瞧怎么样？若是喜欢你就带回去玩几天。”

华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片空处，忽而一阵风起，吹得掩映的梅枝惊颤起来，仿佛剑锋拂面而过。

刘瑰惊呼一声佯怒道：“阿襄，不许胡闹！仔细伤着阿书。你一个做兄长的怎可这般小气？一把剑都舍不得……”

“好啦，对着阿书小气我可是要生气的，大不了我让人重新去给你寻个更好的……”

“阿宗！好好写你的字，不许看你阿翁笑话！”

……

艳阳之下，这一方小亭热闹非凡，寂寞非常。

华书强忍着泪水，缓缓转过身离开，对着匆匆追来的阿嫽，压低声音道：“去，把太医令和阿莫都请过来。”

“公主！不可——”

话音未落，初娆已从廊下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华书脚边，泪如雨下：“公主，求求你，不要请医侍！”

她仰起脸，泪痕满面地指着亭中的刘瑰：“你看，殿下笑得多开心啊，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今日早膳，她吃了半碗粥，两块糕点，中午也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方才她还拉着我的手，说耽误了我这些年，是时候该让我成婚了……”

初娆膝行两步，抓住华书的裙摆，眼神几乎癫狂：“公主，殿下她已经吃了太多苦了，就让她这样开心地过下去吧……”

“难道非要让她清醒过来，再一次承受失去夫君、痛失幼子的锥心之痛吗？难道要让她知道，母亲自尽，弟弟亡故，如今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吗？！”

“她还有我！”

华书的声音有些发颤：“阿姊从来都不是无依无靠！”

初娆却哭着摇头：“公主，你有自己的人生，殿下不止一次说过，你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天地，不应该，也不可以被任何人、任何事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她说着，忽然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立在华书身后的安荣，坚定道：“求求你了，公主。就让殿下这样开心地活下去吧，我会永远陪着殿下，不离不弃。”

华书看着初娆泪眼蒙眬却又格外坚定的神色，又望向梅林中对着虚空温柔低语的单薄身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发黑——

“阿书！”

阿嫽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开，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听得见却又听不清。

……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华书睁开眼，便看见阿嫽守在榻x边，眼眶红肿。见她醒来，阿嫽忙扶她坐起，喂了她几口温水。

“我睡了多久？”

“一整日了。”阿嫽低声道，“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忧思过度，胎气也有些波动，须得静养。”

正说着，门外传来阿九的声音：“殿下，张郎君家的赵夫人前来探望。”

赵浮筠与华书交好，她年前跟着张安世去了边郡，近日刚回了长安，此番也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赵浮筠坐在榻边，握着华书的手轻声安慰，话里话外却透着对朝局动荡的忧心。

两人正说着话，云苕匆匆从外间进来，脸色凝重。

“怎么了？”华书见她神情不对，心中不由一紧。

云苕躬身道：“公主，霍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查到一名可能与椴木人有关的工匠，前日突然从家中出逃，昨夜在城西一处废宅中发现尸身，线索……恐怕断了。”

华书闭了闭眼。

还未等她开口，外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荣快步而入：“公主，边郡急报，匈奴左贤王狐鹿姑重整部众，联合早年被且鞮侯后压制的几个部落，再度叩边！武威、酒泉、张掖三郡皆已告急！”

战端又起。

华书静静地靠在引枕上，听着这一桩接一桩的坏消息，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为了大汉，为了这些旁的人、旁的事，挣扎来挣扎去，究竟图什么呢？

到头来，与自己心爱之人天涯相隔，最亲近的阿姊神思恍惚、沉溺幻境，她腹中怀着雁守疆的骨血，他却还远在边关浴血奋战，甚至不知自己即将为人父。

她何苦要让自己背负这么多？

“阿嫽，”华书睁开眼，声音平静道，“取帛布和笔来。”

她写了一封长长的帛书，言辞恳切，求刘彻恩准她带着刘瑰前往姑臧就封。

她说长安喧嚣，人心纷扰，不利于阿姊养病，封地清静，或许能让阿姊慢慢好转。

她保证会尽心照料，也会按时将封地税赋上缴，只求一个远离是非、安心静养的去处。

刘彻很快便准了。

恩旨下来的那日，霍光匆匆赶到雁府。他站在院中，看着仆从们收拾行装，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公主当真要走？长安诸事……便不管了吗？”

华书正将一匣首饰交给阿嫽封箱，闻言抬头，朝他浅浅一笑：“霍大人，我累了。有些事，或许本就是天意。既然天意如此，又何必强求？”

她笑容依旧明艳，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倦意。

霍光看着她，终究没有再劝，只深深一揖：“愿公主一路珍重。”

……

华书带着刘瑰离开长安那日，天气很好，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