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28)
当日太子面临巫蛊之祸,多少人栽进泥沼,他却能明哲保身,更在最后看x准时机,跟随柴桑长公主入宫,拨乱反正,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更得刘彻看重。
也许是真的太顺了,他险些忘了此生还有不可及之事,所以被华书稍稍推拒,便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他先前总以为,来日方长,只需静待良机,以润物无声之势,总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好。
他恪守着臣子本分,权衡着利弊进退,却忘了,她华书是何等人物?她若会被这般温吞水似的好意打动,也就不是那个敢闯乌孙匈奴,敢在边疆战场搅弄风云,让他心心念念许多年临尘公主了。
或许,他真的错了?错在太过温和,错在只知等待?
然而,这缕因挫败而生的躁意,只在他心头盘桓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波澜渐息,复归一片沉静深潭。
时至今日,至此境地,他已经不能重新选一条路来走,否则只怕会和她闹翻。
可那是愚者所为,问题从来不在她,而在他自己。
是他站得还不够高,手中的筹码还不够重。
如同方士栾大,即便声名狼籍,只因得了陛下信重,就能尚公主。
他霍光,文韬武略,自问不逊于人,所缺的,无非是足以打破一切屏障的权势与地位。
只要他站得足够高,高到足以俯瞰众生,高到能让她,甚至让陛下都不得不正视他的意愿……那么,许多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东西,终有一日,也会变得触手可及。
这条路,他必须走,也只能走下去。
“无妨。”霍光终于转身,神色已恢复了沉稳冷静,他端起微凉的茶,轻呷一口,“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去请田大人来一趟吧,就说我有重要线索要和他商议,大张旗鼓地去,要让长安城中的人都知道,懂了吗?”
仆从稍稍一愣,眼珠子一转忙应声退下。
霍光坐回案前,摊开竹简,目光越发专注锐利。
华书聪慧机敏,可有时又太过谨慎。须知,打草才好惊蛇,蛇出了窝,便会露出痕迹。
巫蛊一案,他必须查得漂亮!
有云苕随霍光跟进查案进展,华书暂且将此事搁置,先去探望了重伤未愈的卫不疑,将眼下安排悉数告知,好让他安心。
瞥了眼正抱着猞猁幼崽揉来抚去的卫不疑,华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正色道:“三日后,你便随我的商队启程前往武威,若能直接转道乌孙更好,解忧公主自会照应你。”
卫不疑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瞟向一旁正在配药的阿莫。
阿莫猛地回头,腮帮子鼓了起来:“他的伤还没好全呢!”
“无妨,路上慢慢将养便是,我看他这身板,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不等阿莫再辩,华书继续说道:“你若真为他着想,就该尽快送他离开。”
“即便陛下愿为太子翻案,也总需有人来担这踞城起兵之责。卫家满门皆殁,陛下念及此事,或会宽待阿洵。可若让人知晓卫不疑尚在人世,那么卫家便是这场兵祸的罪魁祸首,谁都别想落得好下场!”
阿莫听得心头火起,正要与华书争个分明,却被卫不疑轻声打断:“公主所言在理。阿莫,我必须走,否则……他日只怕也会连累到你。”
“谁怕你连累?”阿莫瞪着他,“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我回我的南越去!山高皇帝远,我们往深山里一躲,我看谁能寻得到!”
卫不疑无奈苦笑:“你这就是气话了……”
眼见一个气哄哄,一个耐着性子哄,华书在一旁看得暗自啧啧两声,悄然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叉着腰望了会儿天,又扭头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忽然问道:“阿嫽啊,从前我和雁守疆,也这般黏黏糊糊的吗?”
“呵,”阿嫽冷笑一声,“你未免太妄自菲薄了,你腻歪起来,可比阿莫要命多了。”
华书:“……”
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带着人径直出府,往平阳侯府去了。
自刘瑰转醒以来,十二个时辰里倒有十个时辰昏睡着,眼见着人是一天天消瘦下去,所幸这两日清醒的时候多了些,华书一得空便去陪着,夜里更是同榻而眠,守在她身边,一如当年曹襄战死的消息传来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小阿宗让她抱过来给刘瑰牵挂了。
“阿宗的物件可都收整妥当了?”
昨日她忧心刘瑰睹物思人,特意吩咐将曹宗的遗物仔细收存,待刘瑰心境平复后再行处置。
不料留守处理此事的边棠闻言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才低声道:“今早赵夫人来探望长公主,之后长公主精神见好,竟能起身走动,见小郎君的物件都被收起,当即大发雷霆,仆等只得将东西悉数归位……”
华书眉头一蹙,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她站定脚步,追问道:“你是不是藏了什么没说?”
边棠吓得扑通跪地,良久才带着哭腔道:“殿下,长公主身子虽见起色,可、可神思似乎有些恍惚,她……她好像能看见驸马和小郎君!仆想去请医侍和莫女郎,可都被初娆姑娘给拦下来了……”
华书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她顾不得再问,拔足狂奔向刘瑰卧房。
刚穿过月门,她就在前院的梅林前停了下来。
疏影横横斜斜的梅枝掩映之间,露出一座小亭,亭中放着桌案矮榻,一旁立着兵器架与书架。
而此刻,刘瑰正端坐亭中,面含温软笑意,眸光柔柔地落在前方空地上,时不时侧首向着身旁低语几声,还将面前盛着糕饼的碟子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