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33)
每转一圈,脚下步伐交错,腿腰协同发力,将坠落的可怕冲击力巧妙地转化为旋转的惯性,一层层卸去。
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汉白玉砖上划出数道痕迹。
最终,旋转力竭,他抱着华书单膝跪地,稳稳定住身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跃起到接人再到卸力落地,不过呼吸之间。
怀中的华书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边血迹未干,已然彻底昏死过去,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生气。
“快传医侍!”霍光抬起头,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宫人厉声喝道。
阿嫽这才惊醒扑了过来,看着华书惨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
霍光抱着华书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颈脉和呼吸,确认暂无性命之危,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滩刺目的鲜红,再看向垂立在前,纹丝不动的帝王,垂下了眼帘,抱着华书的手更紧了几分。
华书昏迷之际,长安城,再一次迎来了腥风血雨。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所有与刘屈氂过往密切的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下狱严审。
连带着李氏一族全部下狱问斩,远在边郡的李广利也在其列。
这一场血洗牵连者众,刑场的血迹洗刷了三天,仍未褪尽。
刘屈氂最后的供述和椒房殿前的一切,被秘密隐瞒下来,卫长公主刘瑰对外宣称为病重暴毙,以公主之礼葬入曹氏祖坟,没有谥号,没有追封。
仿佛要将这个人,连同她所代表的真相,一并埋入尘土。
两日后,华书从昏睡中醒来。
她在救刘瑰的时候腹部遭受撞击,又因为悲痛异常,导致原本康健的孩子险些不保,好在阿莫及时赶来,抢在太医令之前接手华书,保住了这个孩子。
“我也掉了下去,为什么我没死?”
阿嫽浑身一僵,轻声道:“是霍大人……接住了你。”
华书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突然笑出了声:“原来,人从高台上跌下去,是可以完好无损地被人接住的……”
原来,即使她松了手,阿姊也是可以不死的……
可她死了,不是死在崩溃的精神下,不是死在挣脱了她的手上,而是,死在了帝王之心。
他有了一个被逼造反的儿子和妻子,不能再有一个罪魁祸首的女儿。
如此简单的道理,断送了她阿姊的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华书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初娆呢?”
阿嫽动作一顿,低声道:“初娆她……那日被长公主支开,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扑到长公主的棺椁上,想给长公主殉节,头部伤得严重,至今未醒,安荣一直在照料着……”
华书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眨眼。
不对。
这整件事看起来因果紧密,可是却透着诡异。
刘瑰性情柔和,重情重义,以她对刘瑰的了解,即便她对皇后、对太子失望透顶,即便心中有再多怨恨,她也绝不会用构陷亲弟的方式去报复。
那不是刘瑰会做的事!
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究竟还有什么被隐藏起来的事情,将刘瑰引上了这样一条弑亲的路?
她要找出来!
华书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阿嫽,去把平阳侯府所有伺候过长公主的人,都带来。一个一个,我要亲自审问!”
审问整整持续了三天。
从贴身侍女到洒扫仆役,从厨房厨娘到马夫门房,从曹襄战死到曹宗病逝,一桩桩一件件,华书问得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直到这时,华书才发现自己对刘瑰有多忽视!
比如,曹襄死后刘瑰精神一直不好,到华书出走长安,前往武威之时,依然神色恹恹,直到三个月后,方士栾大前来拜会三次,刘瑰精神渐渐好转,之后刘彻才起了赐婚的念头。
比如,她第二次离开长安时,刘瑰就已经出现了神思恍惚的迹象,而她……
而她,明明在离开道别之时,就已经听到了刘瑰那一句脱口而出的‘阿襄’!
她明明已经听到了,却没有重视起来,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那么抛下重病的刘瑰离开这座牢笼,由着她泥足深陷,由着她一步步走上了死路。
“阿书……”
阿嫽把面前书简团起来往身后一放,跪在她脚边捧着她愣神不语的脸,轻声安抚:“阿书,你别这样,想哭就哭出来吧,这不是你的错……”
窗外暮色四合,昏暗的房间里华书无力地瘫坐着,仿佛一只寻不到洞穴的幼兽,迷茫彷徨。
“阿书……”
熟悉的呼唤声从窗外响起,残余的夕阳裹挟着边郡的风吹了进来。
华书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郁结许久的心门终于被打开,她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栽进了他的怀里。
这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春末的寒,带着盔甲的凉,带着边郡特有的风霜血腥之气,却是她此时最坚实的依靠。
几乎是扑到雁守疆怀里的一瞬间,华书便带着眼泪昏睡过去。
“阿书!”
托着华书瘫软的身体,雁守疆面色骤变,惊呼出声。
跟在他身后的阿莫,一脸衰相地推开大门:“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窗进来,你现在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是越来越熟……”
“又怎么了?!”
阿莫迅速将手搭在华书手腕上,片刻后终于松了口气:“无妨无妨,她这几天太累了,这是见着你终于放松下来睡过去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