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37)
赵缕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脸上倒不见恼意。她扶着老媪的手下了车,站稳后,目光在空旷无人的侧巷扫了一圈,忽然饶有兴致地踱到阿莫身前。
她身量不算娇小,但骨架纤细,产后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风致,站在常年习武、身姿挺拔如竹的阿莫面前,便显格外柔婉可人。
“莫阿姊x,”赵缕微微仰起脸,竟有些俏皮地眨了下眼,这个久违的称呼被她叫得又轻又软,带着些许追忆往事的亲昵,“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我的吗?如今这般生分,可不好。”
她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痕,声音压低了些,只有近前的阿莫能听清:“毕竟,眼下这光景,就连‘你家殿下’也要仰赖我了不是?”
说完,她不再看阿莫,径自错身,步履款款地朝着平阳侯府走去。
老媪低着头,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泛了白的阿莫,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加快脚步,紧紧跟上了赵缕。
平阳侯府内一片肃静,往日精巧的园林此刻仿佛也失去了颜色,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身着素衣的仆役低头匆匆走过,见到陌生面孔先是一惊,待看清引路的是阿莫,又都默然行礼退开。
赵缕跟着阿莫,缓缓步入平阳侯府深处。
她步履从容,目光流转,仿佛第一次踏入这座府邸一般,带着近乎游赏的闲适,打量着四周在丧仪笼罩下略显肃杀凄清的景致,往日那份谨小慎微,此刻在她身上寻不见半分痕迹。
直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象豁然一变,竟出现一片清寂的竹林,林间掩映着一座简朴的道庐。
赵缕的脚步,终于在此处犹疑地停了下来。
阿莫也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欲跟上前的老媪,对着赵缕一抬下巴:“去吧,人在里面等着你呢。”
赵缕眉头蹙得更深,目光狐疑地掠过那座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道庐,又扫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阿莫:“怎么……在这里谈?”
阿莫这时脸上反倒没了先前的火气,她优哉游哉地往后一靠,脊背抵在冰凉的月洞门框上,抱起双臂,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懒散:“这里不是隐蔽嘛。”
赵缕被她一噎,心下不安更甚,下意识就想后退,阿莫却突然抬起一条腿,大剌剌地蹬在了月洞门的另一侧门框上,结结实实挡住了退路,然后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赵缕只得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安。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又不会空弦,她怕什么?
她定了定神,不再看阿莫,转身,独自一人朝着道庐走去。
身后,阿莫见她身影没入道庐门内,方才将那条拦路的腿收了回来,刚刚站直身体,脸上懒散瞬间褪去,眉头微拧沉思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一道更熟悉的声音:
“阿九,请女郎下去休息吧。”
话音几乎刚起,一直跟着赵缕的老媪就被一记迅捷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颈侧,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与此同时,阿莫只觉身后气息逼近,脖颈后的汗毛微微一炸。
她猛地转身,只见阿四和阿九,已无声无息地封住了她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大有她不去‘休息’,就要跟她比划比划的意思。
阿莫:“……”
她视线飞快地往后一瞟,站在两人身后的正是一脸笑吟吟的阿嫽。
阿莫一口气堵在胸口,愤愤地瞪向阿嫽:“你们卸磨杀驴是不是太快了些?!我才把人带来!”
阿嫽神色不变,甚至笑意还深了些,对着阿莫微微福身,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女郎辛苦了。殿下有命,请女郎暂歇。这边,自有我们料理。”
她话音一落,阿四、阿九同时躬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低喝一声:“请!”
阿莫:“……”
她看着眼前这阵仗,知道挣扎无用,华书既然做了这个安排,便是铁了心要将她暂时隔开。
她咬了咬牙,狠狠剜了阿嫽一眼,又扭头不甘地望了望紧闭的道庐门,最后还是冷哼一声,跟着阿四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道庐内。
光线果然有些暗淡。
几扇窗扉半掩着,滤去了外头过于明亮的天光,只在室内的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朦胧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幽幽浮动,压过了道庐原本可能存在的熏香味道。
道庐陈设极为简单,甚至称得上空旷,靠墙放着一张乌木案几,案几前,仅设两张素色蒲团。
而此刻,其中一个蒲团上,正静静跪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一身毫无纹饰的粗白麻布孝衣,墨黑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麻绳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背对着门口,身姿挺直,目光微抬,无比虔诚地凝视着案几上的灵位。
听到身后的推门声和脚步声,跪在蒲团上的人,缓缓转过了半张脸,油灯昏暗的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跳跃,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正是华书。
赵缕却在看清的一瞬间,心头猛地一撞,惊得她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她脸上的从容、试探,以及得意,在这一刹那尽数冻结、碎裂,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和某种陡然升起的寒意而微微变调,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赵夫人以为是谁呢?”
华书把她上下打量一遍,慢慢起身:“赵夫人以为是谁?齐王?哦不,雁守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