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49)
华书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疾步登车。
车驾辘辘前行,内里却是一片沉寂,良久华书才出声问道:“今日宫中境况如何?”
车前驭马的安荣迟疑一瞬,答道:“今日不朝,只有霍大人入宫了。”
“霍光?”
华书眉心骤紧,心中念头急转,当即催促:“再快些!”
“是!”
车驾一路驰至宫门,果然被戍守的羽林卫拦下,称无诏不得入内。
华书推开车窗,扬声道:“本殿接到急报,有逆贼欲对陛下不利,尔等在此阻拦本殿护驾,是何居心?让开!”
她积威日久,目光扫过之处,守卫皆露迟疑,僵持不过片刻,众卫只得放行,同时飞快派人去禀报中郎将上官桀。
华书长驱直入,直奔建章宫后殿,但见殿外宫卫林立,宫人步履仓促,气氛肃然。
她心头一沉,疾步上前抓住一名低头疾走的宫女问道:“生了何事?”
宫女面色苍白,颤声答道:“陛下……陛下方才呕血,昏厥过去了……”
华书脑中轰然一响,甩开宫女便向殿内冲去,还未踏入内门,迎面便撞上恰好从殿内退出的霍光。
四目相对,霍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迅速收敛神色,向她走来:“公主殿下怎么过来了?”
华书一步跨前,袖中寒光乍现,眨眼间就抵上了霍光咽喉,她喝问道:“你和陛下说了什么?!”
霍光垂眸瞥了一眼颈前的利刃,却缓缓笑了。
“臣听闻,公主曾手刃两位匈奴大单于,皆是素手短刃取敌首级,想来用的便是这把吧?”
他满目柔和,笑意盈盈,丝毫不见畏惧,仿佛颈间抵着的不是杀人利器,而是什么雅致玩物。
“臣何德何能,得公主如此重视?”
“霍光!”华书被他自若的笑容闪得心神皆寒,失态怒吼道,“我自认x待你不薄,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
霍光笑意渐敛,抬起两指,轻轻拂开颈前匕首,低声道:“公主,臣身为汉臣,揭发混淆天家血脉、欺君罔上之徒,乃是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华书瞳孔骤然收缩:“果然……是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光缓缓逼近,温和的眼神添上执拗,声音越发低沉:“我在,拨乱反正!”
“雁氏父子蒙受天恩,位列侯爵,却行此李代桃僵、混淆天家血脉的逆天之举,罪不容诛!此等奸佞,如何堪配尚主?臣今日所为,正是要肃清朝纲,诛杀奸佞,救公主于水火!”
“陛下已经下令,即刻召‘齐王刘闳’回长安。公主,你现在回府中静修,静候圣断,臣可以当作今日没有见过你,你便与此事毫无干戈,否则……”
“华氏、孟氏、司马氏乃至所有和公主亲厚之人,只怕皆难逃株连之祸。还请公主,三思而行。”
华书忍不住后退半步,这仿佛是她第一次看清霍光。
曾经温雅持重的青年,此刻锋芒尽显,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是了,这才是,霍氏子,冠军侯之弟!
她侧首望向紧闭的殿门,依稀可以听到太医令和医侍们商讨用药的声音,良久,她才重新转过视线,看向霍光。
“可惜了,霍光。”
她声音很轻,却让霍光稳操胜券的笑容倏然一僵。
紧接着,华书清冽的声音响彻殿廊:
“来人!霍光言行无状,犯上惊驾,致使陛下圣体违和,吐血晕厥!值此储位未定、朝野不安之际,此等行径,当以严惩,念在其往日之功,将其押入侧殿,严加看管,待陛下苏醒,再行论处!”
霍光面色骤变,温润尽褪,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没人会听你的,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华书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转向郭穰继续下令:“郭常侍!封闭建章宫!没有本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羽林卫中泛起一阵骚动,不少人的目光在霍光与华书之间游移,不知要如何抉择,然而郭穰却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当即尖声宣令:
“谨遵公主懿旨,封闭宫门!”
“郭穰!”霍光猝然惊怒回头,“你敢!”
郭穰面不改色,朝霍光微微躬身,语气却无半分退让:“霍大人,你在殿内究竟向陛下禀奏了什么,无人知晓。如今陛下昏迷,宫中尊卑有序,临尘公主殿下在此,便是至尊,老奴只是依制行事。”
霍光脸色霎时青白交加。
此事干系重大,他才择机密奏,刘彻昏迷前虽已下口谕,他却不确定门外的郭穰是否听到。此刻对方一口咬定‘无人知晓’,他竟无法辩驳。
更棘手的是,刘彻严令雁守疆冒充齐王刘闳之事暂不得外传,他亦不能以此为由强行调动羽林卫。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霍光沉了下心神,冷冷道:“公主,即便你将我幽闭又如何?哪怕你杀了我,只要陛下醒来,你如今之举,便是将自己置于死地,难道,你还敢弑君不成?!”
华书默然不答,只向后轻轻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霎,殿外脚步轰然如雷,一身铠甲的上官桀率众疾步入内,按剑厉喝:“何人胆敢谋逆弑君?!”
霍光眸光一亮,没想到上官桀居然赶在宫门落锁前赶了过来,当即高声道:“上官兄!公主神昏志迷,言语无状……”
“上官桀!”华书却突然用更高的声音打断道:“霍光言语犯上,惊扰圣驾,致使陛下呕血昏厥。把他压下去,严加看管,候旨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