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48)
她往雁守疆怀里靠了靠,闷声道:“你这一去,战事少说三五个月,我这身子眼看着就要显形了,哪里等得到你的‘死讯’传来?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这确是个棘手的难题。寡居的公主身怀有孕,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不过此事尚未迫在眉睫,还是被两人暂且按下不表,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让雁守疆顺利再赴边郡。
为此,两人集合朝中势力,在廷议之上多方周旋,华书又借王太后冥诞之机,请托柴桑长公主入宫,不动声色地谈及储位一事,几番筹谋,终于促成了雁守疆再度北行之事。
夜里,两人一边用饭,一边商议之后的安排,雁守疆忽而想起一事,搁下筷子问道:“朝堂上争论了这些日子,陛下始终未置可否。你阿母究竟是如何说动他的?”
华书眉头一挑,笑道:“其实不难。”
“舅父眼下犹豫,无非是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要立你为储。据阿兄的死终究是他心里一道坎,真要迈过这道坎立你,他难免不痛快。”
“可若舅父不欲立你为储,便不能容你久留长安,否则父子生隙,朝臣结党,于朝局不利;可若是让你就封,你身为长子,封国臣属难免生出旁的心思,七国之乱前车未远,他也无法放心。”
“是以,边郡成了最好的去处。将来若有意立你为太子,这场仗便是你的进身之阶;若无此意,边郡便是暂时的安置之所。”
“进可攻退可守……果真良策,”雁守疆忍不住失笑摇头,“难怪我们阿书如此聪慧,原来是随了外姑。”
华书耳根一热,嗔道:“什么外姑,你别乱喊!”
“公主。”
门外传来阿嫽的通报声,适时打破了这一声‘外姑’勾起的旖旎气氛:“夷安公主来了。”
华书和雁守疆对视一眼,雁守疆认命起身,隐入屏风后的帐帘内。
不过几日未见,夷安已瘦得惊人,一张小脸失了血色,眼下一片淡青,想来是为陈琢之事心力交瘁。
华书看着她,心下不免一软。
夷安目光扫过案上尚未撤去的两副碗筷,强撑着笑道:“阿姊是料到我要来?”
她如今这般恍惚,观察反倒比平日更细致些。华书心中微动,并未接这话头,直接转到了夷安最关心的事上:“陛下封府,你能进来想必不易,还是为了阿琢吧?”
见夷安垂眸不语,华书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你担心他,只是你也瞧见了,我如今被拘在这里,实在使不上多少力。不过我已让人向舅父进言,看在姨母故前遗言上,他应该不会要了阿琢的命。”
夷安扯出一抹笑来:“我知道阿姊心里是记挂着我和阿琢的,多谢阿姊。我就是心里堵得慌,如今二姊远在封地,长姊和三姊都不在了,母后也去了……”
她茫然地抬头望向虚空,眼神空洞地呢喃道:“长安这么大,却好像已经没了我的容身之所……”
第298章 闭宫
雁守疆离京第七日,午后的阳光温吞地洒在庭院里,华书躺在廊下矮榻上慢悠悠喝茶,一旁的阿嫽低着头,指尖翻飞,不一会儿,掌心便托起一只玲珑小巧的婴儿软鞋。
华书眼睛一亮凑了过去,新奇道:“竟这样小?”
“小婴儿的脚能有多大?”阿嫽一把打掉她的手,“你手上还有点心渣子,别弄脏了。”
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小作品,阿嫽笑意更深了些:“你生产时正逢寒冬,这小婴儿鞋我用蚕丝做了夹层,最是暖和贴肤了。”
华书忍不住摸了摸已经有了些许弧度的小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安。
这时,安谙匆匆跑了过来:“公主!郭常侍刚刚递了消息进来,只是只有四个字:‘幕落巢倾’,不知是何意啊?”
“幕落巢倾?”华书倏然起身。
就连阿嫽也放下针线站了起来,急问:“送信的人呢?”
安谙忙答:“府门处的戒备突然严了起来,传信的小宫女进不来,从小暗门那里递了东西进来人就走了。”
见两人神色颇为不妙,安谙跟着心下一紧,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阿嫽看了华书一眼低声解释道:“《左传》有一典故:燕巢幕上。是说燕子在飘摇的帐幕上筑巢,喻意处境极危。如今郭穰既说‘幕落巢倾’,便是提醒公主她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暴露了,也就是说……”
“雁守疆的身份,舅父知道了。”
一语言出,石破天惊。
安谙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此事瞒得如此严密,陛下怎么发现的?这,这可是灭九族的重罪!”
几人一齐看向华书。
华书冷冷地望着皇宫方向,道:“该进宫了。”
华书的禁足令尚未解除,平阳侯府外仍有兵士值守,只是原本象征性守着府门的羽林卫们突然之间严阵以待,横戟拦在门前。
“公主,陛下有令,非诏不得出府,还请公主回府静养,若有要事,可书写奏疏,末将可代为呈上。”
华书目光一凛,扫过躬身请罪的羽林骑,冷笑一声:“好胆!”
羽林骑忍不住后退半步:“末将奉命行事,还请公主恕罪。”
华书缓缓走近,突然抬手拔出对方佩剑,她手腕一翻挽出一个剑花,剑尖便横在对方颈间。
“今日这府门本殿非出不可,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拦我!”
话音未落,她反手一掷,长剑脱手飞出,‘锵’的一声厉响,长剑随着力道贯入门柱之上,门前众人骇然失色,齐刷刷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