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8)
不过安荣却没有与他多作寒暄,尊称了一声‘程司榷’,便退到了一旁,露出了身后的华书。
华书身子一转,看向程萧:“程伯,三年未见,可还康健?”
程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险些一个倒仰昏厥过去。
华书有些无语,怎么一个个的这么经不住事,动不动就要晕倒,她要怎么放心把自己这宝贝封地交给这些不中用的人?
好在,程司榷年岁大一些,经的事情也多,还是比华景扛得住打击,他扶着门框,强撑着精神没有倒下,但是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双股战战,眼看着就要跪下。
“不许跪!”华书赶忙喝止!
程萧身为临尘公主的家令属臣,在姑臧县地位也是很高的,此处人来人往,若被人瞧见他给人下跪,只怕不出半个时辰,满武威郡有头脸的人就都知道了!
然而程萧瘫软的双膝哪里肯听话?还好安荣就站在旁边,快速地抵住他的膝盖,把人架了起来。
“进去说。”
就这样安荣架着人,跟着华书慢慢悠悠地晃了进去。
鸾榷司漆门悬牌比雁守疆的归义侯府还要小个两圈,抬头一看,悬山顶上青瓦剥蚀如鳞,内里基本都是夯土为墙,简简单单三间大屋供以公务,‘简朴’两个字对这里都算是赞美了!
“啧!”华书忍不住嫌弃道,“我也没那么抠门啊,不建公主府也就算了,怎么司所也这么寒酸?”
脚还有些软的程萧赶紧解释道:“殿下明鉴,仆等受命来此,尊的是殿下之令,管的是殿下之事,自然事事以殿下所思为先,殿下常以‘节用而爱人【注1】’自处,在长安开粥铺、设善堂,仆等虽不才,却也愿意效仿,故省下些修缮用度,以公主名义在周边乡亭设粥铺,以彰恩德。”
搀着他的安荣听完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倏然松开了手,暗自腹诽:程司榷这拍马屁的功夫,哪里像是需要人扶的?装得还挺像那回事!
旁听别人拍马屁自然是浑身鸡皮疙瘩,但是被拍的人却还是舒适的。
华书听完程萧这话,满眼的笑意,整个人的气势都柔和下来,看着程萧也越发顺眼了。
“不错不错,有程司榷在此,本殿放心不少!”
这个简单的称呼转变,让程萧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入了内,程萧恭恭敬敬地亲自给华书奉蜜水,垂首立在下方,恭顺道:“公主要见仆等,着人送个信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华书心情不错,也没必要瞒他,便直接说道:“我是隐着身份来的姑臧,目前暂居归义侯府,叫你们过去不太方便。”
程萧了然,斟酌片刻,没有继续探问她偷偷摸摸来姑臧干嘛,直接问道:“那公主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仆等去办?”
见他如此上道,华书更开心了几分,一口喝完盏中蜜水,点了点头:“本殿欲晓边郡诸事,司榷找个人,将各处所属派系,下属人手情况,与朝中纠葛关联,以及漠北,事无巨细,你们知道的全部呈报上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程萧的神情由原本的忐忑恭维转向严峻。
这一听,只怕图谋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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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节用而爱人。出自《论语学而篇》,意思是节用开支爱护百姓。
第52章 势力
不过,再大的图谋,都和他一个家令属臣也没有太大的干系。
迎着华书的眼神,程萧没敢多言,匆匆领命暂退了下去,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领着人搬了一堆书卷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三十的汉子。
“郎君,”他适时地转了称呼,“这些是这几年来我们收集的武威郡各方记录,随得随录,事皆审实。这是仆的侄子傕枭首领程韧,郎君或有不解,皆可问他。”
华书闻言眉头一挑:“你倒不担心我……不担心公主疑心你谋私。”
程萧失笑摇头,随后脊梁微挺:“仆当年随老侯爷出征匈奴,因伤退役,老侯爷可怜仆,收为家令,仆这侄子更是父兄皆亡于匈奴,仆等若成了奸诈谋私之人,来日有何颜面再见老侯爷和父兄?”
听他提到老侯爷、匈奴等话,华书不由心中一痛,缓过片刻后,她忍不住追问:“去岁平阳侯随大司马出征,途经此处,你可见过他?”
程萧声音沙哑:“小侯爷关心公主,仆自然是有幸见了一面的。”
是啊,曹襄于她如父如兄,路过她的封地,怎么会不替她来检视一番?
而她呢?她那时候正闹脾气,不许他出征,因为阿姊会担忧,会伤心。
想到这里,她强忍泪意,沙哑着嗓音问道:“那你可知平阳侯埋骨之所?”
这次换作程韧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仆虽知晓大概位置,也曾数次入草原企图探查,奈何匈奴的驯鹰极为灵敏,根本无法久待,料想除非有北行商队作掩护,否则便只有跟随大军打过去,才有希望直达匈奴腹地了。”
华书深知找寻曹襄尸首一事需要从长计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了摆在案前的竹简。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华书与程韧聊得口干舌燥,终于彻底放下了竹简。
被华书问得过度使用脑力的程韧猛地灌下一大口水,只觉嗓子都要冒烟了。
他看着眼前舞象之龄的郎君,尊敬之余,更露出几分探究。
华书则垂着眸子沉思不语。
不说她要做的两件事:一,找回曹襄尸首;二,助益此地民生;单是她的兄长华景,想要顺利推行屯民之策,让这些北迁来的数万百姓活下去,只怕都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