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57)
室外受冬日肃杀,不见花草,可宴客厅内却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触足升温,错落有致的铜雀灯在空气流动间光影闪动,一整排的檀木屏风架上配有无数的金玉装饰,在烛火映衬下格外耀眼,而那屏风上面,是一整面用金线绣制的《禹贡》九州图。
巍巍河山,壮阔如斯。
华书从屏风前走过也不禁伸手摸了一把,随后她轻笑一声,视线转向那厢招呼人落座的骆奉,顺势坐了下来。
“早就听闻华大人丰神俊朗,公子如玉,如今当面果然气度不凡……”
丝竹清音,觥筹交错,众人笑谈之间一派和睦,不过,表象下的和气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便被一道急报打破——
“报!长安八百里加急!”
啧!酒过三巡,图穷匕见啊!华书眼中微光闪烁,微微侧首去看雁守疆,对方轻轻举杯向她示意,红唇微动,看唇形貌似是在说‘多谢’。
华书眉头一蹙,雁守疆这副得意的小人嘴脸实在是有些可恨!她暗暗咬牙压下不悦,随着众人一起矮了半截身子,跪听圣旨。
“朕膺天命,抚御八方,今贰师将军李广利忠勤体国,谋略深远,今总领西征大宛诸军事,特命玉门以西边郡良将供尔节制调遣,简拔骁锐,随军效用。望尔等同心勠力,扬我大汉威仪。钦此。”
原来如此!
随着圣旨落下,诸事串联,华书终于明白雁守疆突然示好是何用意,不禁再次侧目去看他。
只见雁守疆垂眸听旨,看似老实,实则左臂不着痕迹地压住肋下,闷哼出声,眼见着就沁出了薄汗。
而场上其他人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
骆奉面上仍然挂着面团团的笑容,探究的目光却在李广利和雁守疆身上梭巡不止。李广利则高呼领旨接过诏书,可声音嘶哑,竟透出了几分隐忍的怒气。
与华书喜滋滋看热闹的心态不同,华景几乎是瞬间就慌了,雁守疆如果被征调,整个武威郡都要变天,这样不稳定的环境还想推行屯民之策?
他攥紧袖口回头去看华书,华书不动声色地拍了他一下稍作安抚。
“贰师将军果然简在帝心,”华书笑吟吟地迎了上去,“便是远在边郡,陛下也一道接一道的圣旨为将军铺路啊。”
李广利眼珠子一转呵呵笑道:“孟郎君折煞老夫了。不过是大宛事关重大,陛下才多关心了些。”
华书忽地倾身凑近一些,好奇地问道:“跟随将军出征大宛这样青史留名的好事,不知将军准备带谁去啊?”
“阿书!”华景轻声喝止,“休要探听政事。”
“不妨事,不妨事。”李广利摆了摆手,“诸位不是国之重臣也是少年英才,孟郎君既然问到这里,某倒觉得不妨便定下来,雁将军在武威领兵数年,本将军早有耳闻……”
“扑哧!”
华书突然捂着嘴笑出了声,她歪头将雁守疆从头到脚梭巡一遍,满眼嫌弃地转回李广利:
“将军,疏奉劝一句,选同僚一定要擦亮眼睛,毕竟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莫让绣花枕头败了将军威名。”
“孟小郎君这是在说雁某?”
“我与贰师将军说笑而已,归义侯可不要当真。”
华书声音散漫,弯了弯眉眼走向座位。
从雁守疆身边经过时,她手肘状似无意地从他肋下擦过,雁守疆突然觉得伤处痒了起来,那痒意顺着血流涌进心房,隐在伤处撕裂的疼痛之下,生出一股微妙的战栗感。
他半垂的眼睑突然睁开,转身走向屏风另一侧的武器架,抬手摘下一杆长枪:“当日战场,雁某将小郎君追击匈奴之举当成了背后偷袭,便算是雁某不对,今日不论前因,一战了之,如何?”
他语气温和,但脚下步伐凌人,腕间一转,闪着寒光的枪尖破空而出,堪堪停在了华书咽喉前方。
“雁将军!”
这一幕来得突然,华景瞬间慌了神,匆匆上前握住长枪,华书却仍挂着挑衅的笑容,双手交盘在胸前,分毫不退。
骆奉与李广利本欲静观鹬蚌相争,此时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劝解,抬手拉向雁守疆。
“雁将军……”
雁守疆就势一转身子,正正地被李广利扯住左臂,一前一后激烈拉扯下,被他刻意压迫过的伤处终于不堪重负,突破已经在愈合的血痂,涌出鲜血来!
雁守疆神色一动,一声闷哼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
第63章 分化
‘当啷’一声,长枪随着雁守疆的动作狠狠砸在地面上,直接透过绒毯把地砖砸出了裂缝,那声音刺耳至极,就连满屋子的灯火都忽地一晃,映出众人脸上凝固的错愕。
“雁将军!”
“这是怎么了!”
“快把人扶起来!”
不同于众人的慌乱,华书坐在原地不为所动,只是支着下颌往前倾了倾,目光凝在雁守疆肋下渐渐蔓延开的血晕处,突然笑出一颗虎牙:“啧,绣花枕头里的麦麸露出来了呢……”
“孟疏!”华景高声斥责一句,随后面露歉疚地伸手去扶雁守疆,“雁将军……”
其余众人也快速围拢了过去,只是这神色又各有不同。
骆奉脸上的笑容此时已经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满面的关心。李广利则喉结滚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目光在华书和雁守疆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落在了雁守疆那片洇血的衣襟处。
雁守疆以枪撑住半截身子,才不至于完全倒下,他挥开众人的搀扶缓缓起身,抹去唇角的血迹,目光掠向华书,停留了片刻才转回到李广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