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74)
华书将众人得知太守做媒后的惊慌压了下去,转身对乡老等人说道:
“众位长者在上,木氏女是渭源乡民,生父乃是抵御匈奴而亡,虽未有斩获,木氏女也是忠烈之后!她这阿母,上不孝敬君姑,下不善待儿女,中不曾为亡夫斩蓑,不孝、不慈、不义!如何配为人母?如今他们攀附权贵在先,逼死良女在后,竟还敢当众诬蔑朝廷命官?”
她说着转向两人,目光如刀。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诬蔑。”两夫妇被华书吓得瑟瑟发抖傻了眼,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摊上了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
华书盯着慌张地抱在一起的两人冷笑道:“哦,没有污蔑?那为何要卖鹊枝为妾?”
不等两人回答,华书再次逼近:“你们夫妇可要想清楚了,到底是你们意图攀附,还是李将军强抢良女?在下不才,如今借居归义侯府,与太守大人和贰师将军也算熟识,不妨我去将两位大人请来,你们两厢对质一番?”
她边说边靠近两人,轻声道,“不过那时若坐实污蔑的罪名,我只怕你们两条命,都不够赔的!”
她自小被天子气度熏染,平日收敛之下还好,此时怒急当真是气势凌人,那夫妇二人不自觉便被带着走了,此时哆哆嗦嗦语不成句,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众位乡老都认识华书,此时也看了出来,这孟郎君分明是要为木氏女主持公道,可太守也好,将军也罢,并不是他们开罪得起的,一时都不敢接话。
华书环视一圈,见众人窃窃私语却都不表态,便继续道:“长者在上,木氏女一生凄苦,父不寿,母不慈,无兄弟姊妹扶持,却能代父行孝,奉养大母,本是品行高洁之人,今日竟被他们逼迫致死,还请长者做主,断绝木氏女与这残贼之人的亲缘关系,还木氏女亡灵安息!”
众位乡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眼睛一亮:“木氏女果真死了?”
总算抓到重点了!华书终于松了口气:“不敢欺瞒众位长者,尸身还在堂中,几位老媪、少年皆是见证,如若不信尽可去查验!”说着垂眸拭泪,“可怜鹊枝为生母所害,如今去了竟也不得安宁。”
三老拽住想要进屋查看的游缴摇了摇头。
游缴仆安夜乃是月氏出身,长得人高马大,见状眼珠子一转,道:
“罢!亡者已已,便依你所言。你们夫妇二人,攀附权贵逼死亲女,虽非亲手杀人,一样罪不可恕!今日便惩戒你们笞二十,罚钱一万为木氏女筹备丧事,今后木氏女与尔等再无瓜葛!取契书来!”
第83章 善后
那假父自然不愿意,正要开口争辩,却听仲迢在后轻声道:“想清楚了,现在只是治了你们逼死亲女的罪名,继续闹下去,太守大人便是为了自己的官声,也会要了你们的命!”
这声音轻如鸿毛,却又重如万钧,夫妇二人立刻吓得软倒在地不敢言语。
毕竟鹊枝如今已死,死者为大,若闹开了,绝不会有人给她们做主,事已至此他们只能认下,赔钱也好,挨打也罢,总好过没了命吧?
华书见状冷笑一声转过身与三老、游缴对视一眼,心中明白对方已然全部看穿,躬身致谢:“疏在此代鹊枝多谢诸位长者慈爱!”
三老目x光慈善:“孟郎君客气,只是木氏女的身后事,还要郎君处理妥当才是。”
华书颔首明言:“三老放心,木氏女身后之事全由我一力承担,绝不劳诸位长者烦心。”
她说完便退到一侧,直到那夫妇不甘不愿签下契书,才彻底放了心。
她从屋中出来时,鹊枝就已醒转,但这次能保得住性命全靠那枚‘问鹊生’,若事不解决,难保没有下一次。
刚听说这件事,华书震怒不已,自那日发现李广利盯着鹊枝瞧,她就存了个疑影,此间事出,仿佛印证了她当日的担忧,过于愤懑之下以至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在被仲迢拦下,才没有将事情搞到明面上。
随后鹊枝投缳,极度惊恐下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些:李广利确实对鹊枝有意,但他此次途经武威是为了征讨大宛,他初封为将,本就有太多人不服,若是闹出公干期间强抢良女的丑闻,一旦上达天听,这将军也就做到头了。
李广利虽无大才,却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这种程度,所以此事八成是骆奉发现了李广利的心思,想要投其所好,却又担心将此事闹大,所以并未直接来寻鹊枝,而是辗转找到鹊枝生母,妄图以父母之命来逼迫鹊枝为妾。
刚才鹊枝醒后她问及前因,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原来那日在军市之外,华书拉了几个壮丁高高兴兴的走了,可李广利走时,鹊枝那边却不知为何惊了马,冲撞了李广利。她原以为少不得要被打两鞭子,谁成想对方竟认出她是渭源乡人,还格外和善地派了人送她回家。
第二日,她的生母便上门说给她定了门好亲事。
按大汉律法,父母之命不可不从,只要他们夫妇二人坚定地要把鹊枝送给李广利为妾,此事就无转圜之地。
而那夫妇二人也绝对不可能主动放弃这即将到手的富贵。
有骆奉与李广利的名头在,乡中三老再为人正直,也不敢站在鹊枝这头得罪本郡太守,偏巧鹊枝自缢,给了这期间一个转圜的余地,毕竟人都死了,那将军如何纳妾?
火既烧不到他们身上,何不顺势而为,还能得个不畏强权,坚守公义的名声。
三老等人虽猜到鹊枝未死,但既有华书担着,他又何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