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13)
早餐结束,莫清弦收拾好餐具,准备开始今天的护理。
“上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复健。”陆景行说,“然后……去花园。”
“好。但今天风大,需要多加一件衣服。”
“嗯。”
上午九点,复健室。
李复健师今天准备了一个新的训练项目:在不使用盲杖的情况下,仅凭口头引导,完成一段简单的直线行走。
“这是为了训练您对自身步幅和方向的感知。”李复健师解释道,“莫先生会站在终点,用声音引导您。您需要完全信任他的指引。”
陆景行站在起点线后,手里没有盲杖,双手垂在身侧。他面向正前方,纱布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莫清弦站在十米外的终点,手里拿着一个铃铛。
“陆先生,听我的声音。”莫清弦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正前方十米,直线。我会一直说话,您跟着声音走就好。”
陆景行点头。
“开始。”李复健师按下秒表。
陆景行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谨慎。脚掌先试探着接触地面,确认平稳后才转移重心。第二步,第三步……他逐渐找到了节奏,步伐变得相对稳定。
“很好,方向很正。”莫清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继续,还有七米。”
陆景行的额头渗出细汗。失去视觉后,直线行走变得极其困难,身体会不自觉地偏向一侧,需要不断调整。他必须完全依赖听觉,依赖那个声音的指引。
“六米。保持节奏。”
“五米。您走得很好。”
“四米。马上就到了。”
陆景行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没有停下。他的手臂微微张开。脚步依然稳,一步一步,朝着声音的方向。
“三米。”
“两米。”
“最后一米。”
陆景行迈出最后一步,脚尖触到了终点线。
他停下,喘息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用时四十二秒。”李复健师按下秒表,声音里带着赞许,“第一次尝试,非常出色。陆先生,您对声音引导的信任度很高。”
陆景行没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汗。
莫清弦走上前,递过水和毛巾:“很棒。”
陆景行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低声说:“再来一次。”
“可以,但需要休息五分钟。”李复健师说,“肌肉太紧张会影响判断。”
五分钟后,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陆景行走得更快,也更稳。用时三十八秒。
第三次,三十六秒。
到第四次时,他已经能在三十秒内完成十米直线行走,而且几乎不偏离方向。
“惊人的进步。”李复健师记录着数据,“陆先生,您的平衡感和方向感比绝大多数视障者都要好。这很可能是您车祸前经常运动的结果——肌肉记忆还在。”
陆景行只是点了点头,接过莫清弦递来的水,大口喝着。
上午的训练结束,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的脚步明显比之前稳了许多。他甚至尝试了一小段不扶莫清弦的独立行走。
“下午还去花园吗?”莫清弦问。
“去。”陆景行说,“我想自己走一段。”
“需要我扶着吗?”
“不用。”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旁边就好。”
午餐后,休息了一小时,下午两点,两人再次来到花园。
雨后初晴的阳光很好,风依然有些凉,但比上午小了许多。桂花香被风送来,甜腻而浓郁。
莫清弦扶着陆景行走到小径起点,然后松开了手。
“这段路大约二十米,尽头是长椅。”莫清弦描述道,“路面平坦,没有障碍物。我会一直跟在您身边,但不会触碰您。”
陆景行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不扶任何东西,不拿盲杖,仅凭记忆和感知。
他的第一步很慢,脚掌在地面上停留了两秒才转移重心。第二步,第三步……他逐渐找到了节奏,步伐稳定而坚定。
莫清弦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伸手,但一直没有碰他。
十米,十五米,十八米……
快到长椅时,陆景行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身体晃了晃。
莫清弦立刻上前,但就在要碰到他时,陆景行自己调整了重心,稳住了。
然后,他迈出了最后两步,脚尖触到了长椅的边缘。
他停下,伸手摸索着,确认了长椅的位置,然后缓缓坐下。
整个过程,二十米。
不长,但对他来说,是车祸后的第一个、完全独立的二十米。
莫清弦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水瓶:“很棒。”
陆景行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脸上。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但莫清弦看见了。
“阳光很好。”陆景行忽然说。
“是的。”莫清弦轻声应道。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安静地晒着太阳。风吹过桂花树,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陆景行的肩上。
莫清弦看到了,但没有去拂。
他只是看着那些黄色的、细小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落的碎金。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天空很蓝,云很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而身边这个人,刚刚完成了他的第一步。
虽然很小,虽然很慢。
但毕竟,是向前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