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12)
唤醒沉睡的灰尘,让它们在光中起舞。
……
世界在苏醒,一寸一寸,
被光重新勾勒出轮廓。
阴影退去,像潮水退回深海,
留下湿漉漉的、发亮的沙滩。”
他的声音清润平稳,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读诗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专业的护工,而像一个单纯的声音载体,将文字转化为可听的画面。
陆景行靠在扶手椅上,闭着眼睛,纱布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呼吸很轻,很缓。
一首读完,莫清弦停了一会儿,然后问:“还要继续吗?”
“嗯。”
莫清弦翻到下一页。
“这首是《蓝》。”
“蓝是天空褪色前的最后一抹矜持,
是深海三千米处压扁的寂静,
是幼年时舔过的玻璃糖纸,
是母亲围裙上洗淡的碎花。
……
蓝是一种距离,
介于拥有和失去之间,
像隔着橱窗看一件买不起的玩具,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永远隔着玻璃。”
房间里只有朗读声,以及窗外渐起的风声。
秋夜的凉意透过玻璃渗入,但房间里很暖。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坐一立,安静地重叠着。
读完第三首,莫清弦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该休息了。”他合上书,“明天再读。”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早餐前读。”
“好。”
莫清弦将诗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准备睡前牛奶和药。陆景行今天很配合,喝牛奶、吃药、洗漱,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躺下后,莫清弦为他盖好被子,调暗台灯。
“晚安,陆先生。”
陆景行“嗯”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
莫清弦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护理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最终写下:
“患者今日情绪稳定,主动要求朗读诗歌。对光和颜色的描述表现出兴趣。复健进步明显,可考虑增加户外活动时间。”
写完,他合上本子,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本关于盲文的书。
既然陆景行在学盲文,那他也应该了解一些。至少要知道基本的读写原理,这样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更好地协助他。
他翻开第一本,开始阅读。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耳边还回响着刚才那些诗句。关于光,关于颜色,关于距离和失去。
那些描述很细腻,很生动,但对他而言,依然只是文字。他无法真正想象出“融化的琥珀”是什么样子,也无法理解“深海三千米处压扁的寂静”是什么感觉。
但他记得那些词。
光。蓝。距离。
他把这些词在脑海里重复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手指摸索着,触到了床头柜上的诗集。
封面的触感很光滑,书脊处有凸起的书名。
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然后,在台灯微弱的光晕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反复默念着那些关于光的诗句。
仿佛这样,就能在虚无中,凿出一丝缝隙。
第10章 第一步
清晨六点半,莫清弦已经站在厨房里。
料理台上摆着准备好的虾仁、猪肉馅、各种调料,还有一叠馄饨皮。王师傅站在旁边指导。
“馅料昨晚冷藏过了,现在刚好。”王师傅说,“包的时候皮子边缘沾点水,对折,捏紧,两边角往里一搭就好。别放太多馅,容易破。”
莫清弦点头,拿起一张馄饨皮,舀了一小勺馅料,按照步骤操作。第一个包得歪歪扭扭,馅料还漏出来一点。
“没关系,继续。”王师傅鼓励道。
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十个时,已经像模像样了。馄饨整齐地排在盘子里,像一群等待下水的小白鹅。
“不错,上手很快。”王师傅看了眼时间,“现在煮鸡汤,等陆先生起床刚好。”
七点半,莫清弦端着托盘上楼。
托盘里有一碗虾仁馄饨,汤色清亮,飘着紫菜和蛋皮丝,还有几碟小菜和一杯豆浆。
敲响主卧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陆景行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早餐。”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虾仁馄饨,我包的。”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读诗。”
莫清弦放下托盘,从床头柜上拿起诗集,翻到昨天标记的那一页。
“这首叫《初霜》。”
“夜气凝结成细微的晶体,
在草叶边缘,在窗玻璃上,
画出冬天的第一个签名。
……
光穿过霜层,变得脆弱而清澈,
像童年时吹出的肥皂泡,
明知会破,还是忍不住要吹。”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陆景行安静地听着,纱布下的脸微微仰起。
一首读完,莫清弦合上书:“可以吃早餐了。”
他扶陆景行坐好,然后端起馄饨碗。汤还很烫,他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递到陆景行唇边。
陆景行张口含住,咀嚼,吞咽。
“怎么样?”莫清弦问。
“可以。”陆景行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馅料有点淡。”
“下次我多放点盐。”
“嗯。”
一碗馄饨吃完,陆景行又喝了半杯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