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32)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花园里的路灯亮着,在夜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想起下午陆景行的手指在他脸上移动的感觉——微凉的,颤抖的,专注的。
也想起陆景行说的那个童年故事:五六岁的孩子装睡摸父亲的脸,说“我想记住爸爸的样子,免得以后忘了”。
而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了,失明了,用同样的动作去摸另一个人的脸。
像是完成了一个轮回。
莫清弦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然后他摇了摇头,关上灯,躺上床。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皮肤的质感。
温热的,光滑的,带着生命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他第一次觉得,这片黑暗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黑暗里,有了一张可以触摸的脸。
和一个共同的秘密。
第21章 希望微光
家族医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比往常要急促些。
莫清弦正推着陆景行在露台上晒太阳,风带着微凉,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陆景行的膝盖。远处传来鸟鸣,混合着园丁修剪灌木的沙沙声。
“陆先生,莫先生。”家族医生周医生停在露台入口,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兴奋,“有好消息。”
陆景行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应。莫清弦推着他转过身,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周医生,请坐。”莫清弦替他开口,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周医生没坐,直接走到陆景行面前:“我们在国际眼角膜库的匹配系统中,找到了三组初步匹配的捐赠源。其中一组匹配度达到92%,捐献者资料符合所有医疗标准,捐赠意愿明确,家属也已完成法律程序。”
露台陷入短暂的寂静。
风卷起一片落叶,擦过栏杆,飘向远处的草坪。
“92%。”陆景行重复这个数字,“成功率?”
“单从数据看,如果手术由我们联系的专家团队操作,成功率在85%以上。”周医生语速加快,“这已经是近年来我见过最好的匹配数据之一。捐献者年龄28岁,无病史,角膜状况极佳。陆先生,这是难得的机会。”
莫清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又缓缓松开。他看着陆景行侧脸的轮廓,阳光在那上面镀了层淡金色的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安静得像雕塑。
“时间安排。”陆景行问。
“如果确定接受,一周内可以完成所有术前检查,两周内安排手术。捐献者的角膜会在确认后72小时内通过医疗专线运输,手术必须在角膜送达后24小时内进行。”周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初步资料,我给您——”
他顿住,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莫清弦接过文件,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他快速浏览那些医学术语和图表,目光在匹配度曲线和捐献者简况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手术风险告知书那一页。并发症列表很长,从感染到排斥反应,再到术后视力恢复不理想的可能性,每一条都用冷静的黑色字体印刷。
“我需要和医疗团队开会。”陆景行说,“周医生,麻烦安排明天上午。”
“好的,我马上去协调。”周医生点头,又补充,“陆老先生那边……”
“我会亲自告诉他。”陆景行打断他。
周医生离开了,脚步声渐远。
露台上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喷泉隐约的水声。
莫清弦走到陆景行面前,蹲下身,手轻轻覆在他膝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指节微微蜷曲。
“你在想什么?”他问。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清弦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如果手术失败,现在的黑暗至少是熟悉的。”
莫清弦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也在想,”陆景行继续说,空茫的眼睛对着前方,“如果成功了,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会是什么。”
“可以是你想看见的任何东西。”莫清弦说。
“我想看见你。”陆景行说,“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莫清弦愣住了。
“为什么现在问?”他轻声说。
“因为如果手术失败,我至少还能在脑子里勾勒一个大概。”陆景行扯了扯嘴角,那不算一个笑容,“如果成功,我想知道现实和想象有没有差距。”
莫清弦站起身,走到轮椅后,重新推着他沿着露台的边缘缓缓移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白色地砖上,轮廓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我身高179公分,体重68公斤。”他开始说,声音平稳,“头发是黑色的,有点自然卷,所以早上起来如果不打理,会翘起来几缕。眼睛也是黑的,单眼皮,周医生说过我的眼型偏长。鼻梁不算高,这里——”
他拉起陆景行的手,引导对方的指尖轻触自己的鼻梁,“大概在这个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突起,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景行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传来皮肤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他的指尖很轻地移动,从鼻梁滑到鼻尖,再到上唇,动作缓慢,像在阅读盲文。
“嘴唇呢?”他问。
“偏薄。”莫清弦回答,感觉对方的指腹擦过唇线,一阵细微的痒,“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嘴角自然状态下是平的,但周医生说,我笑的时候右边会先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