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38)
但今天不同。
莫清弦刚推开一条门缝,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陆景行已经坐在床边,穿戴整齐,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梳理过,虽然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面向门口的方向,空茫的眼睛准确地“看”着莫清弦进来的位置。
“今天怎么这么早?”莫清弦有些意外,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探他额头,“不舒服吗?”
陆景行没有躲开。额头温度正常。
“没睡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做了梦。”
“噩梦?”
“不是。”陆景行停顿了一下,“就是……普通的梦。但醒了就睡不着了。”
莫清弦点点头,开始例行检查。血压计袖带缠上手臂,充气,放气,读数正常。体温计在耳后滴了一声,36.7度,也正常。他记录数据,转身去准备温水时,陆景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今天不会离开吧?”他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手指收得很紧。
莫清弦愣了一下:“不会。我轮班到晚上八点。”
“之后呢?”
“之后是夜班护士。”莫清弦耐心解释,“你知道的,晚上有专人值守。”
陆景行沉默了两秒,手指松开:“我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我只是确认一下。”
莫清弦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淡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紧绷,那是他不安时的微表情。
“手术前这周,我会尽量都在。”莫清弦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调整排班。”
“不用。”陆景行立刻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放软了语气,“按正常安排就行。我只是……问问。”
莫清弦没戳穿他。他递过温水,看着陆景行喝完,然后开始整理床铺。陆景行坐在床边没动。
“今天天气怎么样?”他突然问。
“晴天,有云。”莫清弦抖开被子,“温度20度左右,适合散步。”
“推我去花园。”
“早餐后。”
“现在。”
莫清弦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空腹散步对你没好处。而且早上露水重,地面滑。”
陆景行不说话了,但嘴唇抿得更紧。
莫清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熟悉这个表情,陆景行式的不悦,不爆发,但用沉默和肢体语言表达不满。
“这样吧。”他妥协,“早餐在花园吃。我让厨房准备,在露台摆桌子,你可以边吃边‘看’风景。”
陆景行的表情松动了些。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早餐果然移到了花园露台。厨师准备了中式早点:小米粥,蒸饺,小笼包,还有几碟清爽小菜。桌子摆在白色遮阳伞下,晨光斜照,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莫清弦照例坐在陆景行旁边,帮他布菜。蒸饺夹到碟子里,蘸好醋;小笼包用筷子小心夹起,放在勺子上,避免汤汁洒出;小米粥吹到适宜温度,才递到他手边。
整个过程默契流畅,像演练过无数遍。
陆景行安静地吃着,偶尔停顿,侧耳倾听花园里的声音,鸟鸣,风声,远处喷泉的水声。
“今天有几只鸟?”他忽然问。
莫清弦抬头看了看树枝:“三只麻雀,一只喜鹊。喜鹊在右边那棵梧桐树上,尾巴很长,黑白相间。”
“麻雀呢?”
“两只在草地上啄食,一只停在喷泉边缘喝水。”莫清弦描述,“喝水的那个很小,羽毛是棕褐色的,胸脯有黑色斑点。”
陆景行点点头,继续吃蒸饺。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
早餐后,莫清弦推着他在花园里散步。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秋日的阳光温暖但不炽热,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停一下。”走到玫瑰园时,陆景行说。
莫清弦停住轮椅。
陆景行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莫清弦会意,扶着他的手,引导他触碰到最近的一丛玫瑰。花瓣柔软微凉,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是秋天的迹象。
“什么颜色?”陆景行问,指尖轻抚花瓣。
“深红色。”莫清弦说,“接近酒红,花瓣根部颜色更深,边缘渐变成暗红。花心是黄色的,雄蕊很多,沾着露水。”
陆景行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很。然后他收回手,在轮椅扶手上擦了擦,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莫清弦注意到,这是他满足时的习惯。
“继续走吧。”他说。
轮椅继续前进。他们沿着小径慢慢走,经过喷泉,经过凉亭,经过那棵老梧桐树。每到一个地方,陆景行都会要求停下,问几个问题,然后继续。
莫清弦耐心地一一回答。他描述光线的角度,云朵的形状,树叶的颜色变化,甚至地上蚂蚁的行进路线。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朗读一本关于这个花园的百科全书。
一小时后,他们回到主宅。
上午是工作时段。陆景行虽然停掉了大部分公司事务,但仍有少数重要文件需要处理。莫清弦推他进书房,帮他接听了几通电话,朗读了几份简报,记录了几个需要回复的要点。
整个过程,陆景行表现得异常专注。他听得认真,问的问题精准,做决定果断。但莫清弦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轮椅扶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皮革表面。
午饭前,周医生来了,做最后一次术前全面检查。
检查室在三楼,设备齐全。莫清弦扶陆景行躺上检查床,周医生开始操作仪器。眼压测量,角膜厚度扫描,眼底检查,全身生化指标检测……一套流程下来,花了近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