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116)
他仰头又去看星空,向后靠在墙上。
“我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谁。大略有我……或也没有。”
“嗯。你家那位,是比较不一般。” 柳鹤鸣沉思。“不过,你们夫妻俩不是向来相敬如宾么?何时见你陷得这么深了,苏微之?”
苏预又不说话了,等柳鹤鸣用胳膊撞他才回过神,眼神定定的,眼里都是笑意。
“噫。” 柳鹤鸣被酸得打哆嗦。
“算了,你好自为之。不过我记得,你当初不是不愿成婚么?怎弄到今日这步田地?”
苏预眼帘低垂,沉默半晌,久得柳鹤鸣以为他是盹着了,然而还是开口,声音很轻。
“是我贪心。”
第73章 柒拾叁·圣济殿(二)
夜里,河上无风。船舱里灯火如豆,沈绣独自坐在灯下检视药囊。画舫共分上下三层,太子、阁老与高宪在最上头,中间是听差、仆役与卫兵,下头则是不透风的牢房,督公就被押解在那。她被安排在中层,倒也乐得清闲。只是需分心打听沈惜的情状,灯火摇曳时不由得叹了口气。
到三更,船帘忽被掀开,灯灭了。沈绣困得打盹之时猛然抬头,一声苏预脱口而出,却看是沈惜。
她立即放下药囊去抱住沈惜。两人什么都没说,沈惜终于把憋了许久的惊慌和害怕释放出来,在她怀里无声地哭,沈绣轻拍她背脊,窗外江涛阵阵。待沈惜终于抬头和她对视,才破涕为笑。
“这身男子衣裳穿在你身上倒也还合衬。” 沈绣上下打量她,沈惜个子还会再长高,轻捷苗条,眼眉又清丽,瞧着像个少年。和小道士站在一块时,连她也险些被骗过。
“我连累姐姐。”
沈惜又比划,眼眶撑着泪珠不让它滚落。
想起春熙堂,又想起苏预,沈绣鼻子发酸,但努力笑了笑:“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家人。不过,阿惜你从楼上跑过来,被发现的话,不打紧么?”
沈惜摇头。
“殿下放我出来的,卫兵都睡了。”
提起那小道士,沈绣又不由得蹙眉了。
“那殿……陛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阿惜,姐姐不是怪你,我只是怕。”
“小殿下是个好人。” 沈惜比划时还没习惯改口:“和寻常人有些不一样,但是个好人。”
她眼神明澈,对着沈绣:“和他在一块我不害怕。”
沈绣沉默,复又坐回原处,眼睛看着船舱外的江水,很远的地方传来摇橹声,而江岸已经远不可闻。半晌她笑了笑,说,那便好。
沈惜坐下来,俯身靠到她肩上。在她手上写字。
“姐姐莫哭。”
沈绣就捂住脸,肩膀颤抖着,无声地流泪。许久,沈惜拍着她肩膀,小狗似的擦掉她脸上的泪。哭完了沈绣仰头笑自己。
“你看我,阿惜明明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倒难过起来。”
“姐姐,苏大人会平安到京师的对么。”
沈惜瞧着她看向江岸的眼神,像能看进她内心最深处去。
“我不晓得。”
终于沈绣说话了,她尝试着抑住下撇的嘴角,但还是没成功。泪珠簌簌地滚落,在那瞬间她才明白方才她的泪并不是因为沈惜。
是因为离开了岸,就再看不到苏预,也不能再假装他仍在岸边望着她。
“我不晓得。他一直盼着能去京城……他预备了许久,大略,去京城就是为了却一桩心事。若来不及,或就再见不到了。”
沈绣没意识到自己攥着药囊,表情有多难过。她以为自己一向持得稳、站得直,天塌下来也不会难过。
但沈惜的眼光像把尺、或是一面镜,照出她的自欺欺人。
“姐姐。”
沈惜抱住她,即使不说话,沈绣也能从哪唇齿的翕动中读出妹妹要说的话。
“阿惜想你过得快活。”
“若是与苏大人在一处,能让姐姐过得快活,那便去找他。姐姐无需担心阿惜,阿惜能照顾好自己。”
江涛阵阵,沈绣终于不再抑制,在妹妹怀里哭出声,把眼泪鼻涕擦在她袖子上,哭完了,两人又笑成一团。
***
天未亮时,沈绣被沈惜摇醒了。她睁开眼,见沈惜对她打手势,说京口到了,要换船。画舫从此处进不了运河,众人都要到码头上去。
她蓦地清醒过来,对沈惜问:京口岸上,能看见山么。
沈惜迟疑片刻,就点头:有山。沈绣立即收拾东西,又手脚忙乱地打了盆水洗脸、梳头。对镜插上簪子,细细描眉。对沈惜问:画得可还端正?
见沈惜愣怔,她才停住手,笑着解释:过了京口就是运河渡船,沿岸再无下船的时候。苏预也知道,说不定,他会在山上看我。
“阿姐。” 沈惜把她梳子拿过来。“那头发要再梳得好看些才行。”
沈绣坐端正了,让沈惜给她梳头。眼泪又掉下来。
***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舳舻转粟三千里,灯火沿流一万家!”
天没亮,破庙里边就响起柳鹤鸣的声音。他神清气爽地出来踱步,一边欣赏荒野风景,情到深处就开始背诗。大殿里破帘子掀动,探出颜文训的头,网纱头巾还没戴好,眼底下乌青。
“大清早的背什么诗!”
柳鹤鸣用看呆瓜的眼神看他,末了心情颇好地转过身,照看他土炉子上稳的粥。
“别那么大声,将小楼吵醒了。”
“你背诗就吵不醒她么!” 颜文训白眼快翻倒天上,披着衣裳蓬头垢面走出来,四处找水漱口。柳鹤鸣递给他一个瓢,指了指后院:“那儿有口井,自个儿打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