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123)
“我这不是丢官了嘛。”
柳鹤鸣笑嘻嘻,还在向他招手。
“阁老如今是辅臣,一人之下,独徐公而已。你还怕没官做?迟早的事!”
颜文训不忿。他对徐樵晃了所有人一枪这事仍旧耿耿于怀,亏他还忙前忙后地查盐钞,到最后却成了别人的仕途垫脚石。
“你来不来?再晚点听不着了!” 柳鹤鸣急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又指了指院墙。墙后边是后房别院,独门独户,给苏预养病,平日里进出的只有沈绣。
三日前,兀良哈骑马来京,把春熙堂阖家都搬了来,马车低调从西城门开进去,停在苏家的京城老宅门前。毕竟是太祖时就累积的产业,打扫几日,竟打扫出一片宽敞院落,索性挂牌重开医馆,等着苏预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快半旬。连督公都醒了,苏预还是没醒。
据说是护着伤者出墓道时,被落下的大木砸了头。幸而当时如意仙随赵端平随即赶到,她年幼时也随母亲来拜祭过被陪葬的朝天女姐妹,晓得荒山深处有当年石工留下的废弃通路,可一直通到石室中央。
是赵端平将苏预背了出来,接着是金绽背着负伤的督公、檀佛儿与黑真互相搀扶。浓烟滚滚里众人鬼魅似地从乱石堆里爬出来,沈绣却一眼就看见了苏预。
天地间都是落雨,她满身泥污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他。
就好像过往人世间的蹉跎辛苦,就此一笔勾销。
“回家,我们回家。”
她不让任何人碰他,最后还是在沈惜劝说下,才好歹将二人带上马车。杨楼月拖着柳鹤鸣也来了,让出马车在雨里走,柳鹤鸣撑伞、还惦记着给守陵的士兵打点,连威胁带哄骗,不让他们四处声张。
“实话告诉你们,本官乃是新帝的小舅子,前边那位是我妹妹,瞧见了么?”
柳鹤鸣指沈惜,一脸小人得志:“中宫令牌乃是圣上亲赐,骗你来拿我的脑袋!”
***
“吊梢凤眼柳叶眉,不是狐狸就是贼。” 颜文训回忆完当日的种种,瞧柳鹤鸣的眼神就愈发地复杂,有点佩服,又有点不屑。此时又瞅见那似曾相识的八卦眼神,嘴上骂着,步伐倒是很诚实地往墙根挪。
于是就听见别院里苏预的声音。似乎是在和沈绣絮絮地讲什么,声音听着还有些虚弱,但沉稳如往常。
“苏苏苏微之醒了?” 颜文训高兴得站起身,又被柳鹤鸣一把拉住。
“现下不能过去!颜大人何时能通点人性呢?” 柳鹤鸣恨铁不成钢。
颜文训沉思,继而耳朵红了,点头说,对对对。是不该过去。
“不过,柳大人你蹲在这听人家墙角,也不大合适吧?” 颜文训把他揪起来,拽得对方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地喊痛。
“我跟你能一样么?我听墙角,那是围魏救赵,你听墙角,那是盲人摸象。”
“柳哥哥?”
不远处忽而传来杨楼月的声音,柳鹤鸣立即站起身,一个箭步就窜出去,满脸春风:来了来了!
颜文训摇头。
“靠不住。一个都靠不住。”
***
苏预额头抵角沈绣肩上,声音很低。
“我睡了多久?”
她用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脸,声音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十几日吧。”
他就抬手去找她的手,沈绣自己把手递过去,他就握住。
“秀秀。”
“你受苦了。”
她摇头,怕他碎了似的:“别说这些。”
他就把额头又往上蹭了蹭,说,又疼了。
沈绣立即焦急,蹙眉问,哪儿?
他摇头:不晓得,浑身都疼。
她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抬起手指按他颈侧伤处周围,边按边问:是这,还是这?
他闭上眼,不说话了。沈绣按了会,忽地手指不动,苏预就睁眼,见她脸红了。
因为方才他空着那只胳膊抬起来,揽住她的腰。无意间却是个环抱的姿势,她压在他身上,拴绣帐的丝绦恰在此时松散,红绣帐掉下来,苏预眼睛眯起,等她反应。
“苏预。”
她这十几天来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唤他。
“嗯?” 他声音慵懒,手指抚摸她后颈,眼睛随春光起落。
“与我讲实话……你是不是,几天前就醒了?”
他手指僵住。
“怎么会。”
沈绣眯起眼,按他的手指用了力,这回他真疼了,咬牙嘶了一声。
“你骗我做什么。”
她眼睛还是很平静,甚至笑眯眯的。
“秀秀。” 他这次另一只手也搭在他腰上,把人抱上来,绣帐就整个地落下,帐影里,人叠在一起。呼吸的热气喷在她颈项间,他连说话声音都放缓了。
“我确是几日前便醒了。”
“你在床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愧疚道:“想……多听一会。毕竟,你能这么与我说话,实在是个稀罕事。”
他握住她的手吻,又抬眼,语气雀跃地问。
“如今我醒了,那些话还算数么?”
沈绣腾地站起身,苏预猝不及防,险些被她带到地上。但勉强撑起身子看她,她却把眼睛转到别处。
“我出、出去片刻。”
她就这么跑了出去,苏预还在床榻边发愣,许久才摇头笑。
***
苏预等到太阳落山,沈绣也没回来。终于他等不及,就翻身下地,穿衣裳的功夫,沈绣就擎着油灯进来。烛光曳曳照着她冷淡中带着钩子的眼睛,他就停了系衣带的手,回眸。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