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124)
她说话又变成与之前那般,矜持中带着谨慎,不再像病榻前他闭着眼睛时听到的那般絮絮叨叨又可爱。但苏预也顾不上许多,眼睛只盯着她。
她自打从皇陵回来就变了变了,不晓得是哪里变了,但又什么都变了。身姿绰约、意态翩然,像一味精心为他调制的毒药。
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喝下去,且死得心甘情愿。
“我们……早些睡吧。”
她这话说得有点生涩,像刚学会勾引人。把灯烛刚搁在桌上,就被苏预用手按灭了。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吻,从黑暗里覆压下来。
第78章 柒拾捌·圣济殿(七)
她声音细小,不易捕捉,但在深夜的卧房里尤为清晰。两丛火似地碰到就烧起来,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能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
“你还没好…”
她按住他的手,但无济于事。他的手早就掠开衣带往更深处走,手极烫,沈绣呼吸滞住,额头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但根本使不上力气。
“别推。” 苏预声音在她耳边,连呼吸都是烫的。
“头又晕了。”
沈绣将信将疑看他,但苏预眼里水光潋滟,说话间也闷声不响,又激起她恻隐之心。
“那、那你慢些。”
她不知道怎么将这句说出了口,说完就脑袋嗡地一声,咬唇不语。他得了这句,随即把她箍在怀里,力道之大倒不像是个大病未愈之人。方才未曾止息的火又烧上来,很快她就浑身和他一样烫。他把人抱起来走进拔步床的空档,雕花木床柱一时间颤颤巍巍,像是不堪其重。
“那夜在皇陵…”
他咬着她耳朵,声音沙哑。
“我当这回真是活不成了。”
她心头发酸,手搭在他肩上。那双炽黑的眼睛在夜里、老虎似的望着她。亦像身陷无间地狱的罗刹、小心翼翼祈求菩萨爱怜。
他从前很少直视她,千防万防,不让自己爱上她。
她也一样。
但他们总能狭路相逢。斩断所有其他可能的退路,只剩通往彼此的这一条。
“沈绣。” 他眼泪掉在她肩窝里,也是滚烫,声音却是平静的。
“我…”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支起身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唇,蜻蜓点水似地掠过,但激起他浑身战栗。
“大人无需辩白。”
还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水流过山石那般清冽的声线。但又和他们新婚那晚不同,她不再担忧、不再害怕、不再瞻前顾后了。
她从莲花池里伸出柳枝,将甘露洒在他唇上。
罪孽三千,今夕得救。
“是我先喜欢了大人。”
他下一个吻几乎将她溺死在幻梦里。如何克制地待她,成了苏预此刻最棘手的事。喘气粗重而锦被翻涌,漫天漫地都是纠缠啃噬的声音。
待她从齿关逸出声响,苏预蒸腾的全身才陡然一紧,控住节奏,将腰腹制在原地,拨开她脸侧粘连的头发,漏出那张素白的脸、尖俏的下颌。汗水从脸侧掉下去,掉进锁骨,那段弧线比之销魂弯刀更厉。
他的夫人原是个笨蛋狐狸,勾得别人要为她而死了,自己却浑然未觉。
“此话,该由我先说。”
他把牙关咬紧,撑起身看她。沈绣脸红得云蒸霞蔚,怔怔地对视过来,像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忽而心跳得要跳出胸口。像回到六年前离乡远走,把桌上磨的玉簪子攥在手里,提醒自己这条命尚有重量。
他命中注定的桃花,在这多旱多灾的暮春时节开了,开得喧嚣灿烂、绵延不绝。
“秀秀。”
那心旌摇荡的一瞬过去,沈绣指甲没留意在他背上划了道长长红痕,泪眼汪汪地不说话。
而锦被里的声响倒愈发清晰。
***
夜,五更。
沈绣坐起身,看熟睡的苏预,在他脸侧吻了一下,沉思片刻,终是披衣起身,把桌上灯芯捻亮。
院外遥遥地传来马嘶时,沈绣已收拾停当,对镜子瞧见自己桃花似的脸色,又把衣领往上拉,试图遮住那些红痕。
她把信笺搁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苏预,就轻轻开门,闪身出去,遁进夜色里。
沈惜骑马等在后门外,穿着男装,脸被大帽遮住,抬起时才能看见晶亮的眼。
“阿姐。”
她待沈绣上马,回头对她做口型。
“去哪?”
沈绣点头,把外袍系紧了,下颌搁在沈惜肩上,眼睫湿漉漉的。
“嗯。阿惜,记不记得阿姐曾说过,若是哪日我当真心中有了苏预,我们便一同回姑苏去。”
“如今我心里全是他。”
沈绣在沈惜背后,声音发颤。
“情愈浓,便愈不能长久。”
“阿惜,姐姐心里乱。便随意去个地方,待我静一静罢。”
沈惜不说话,只拍拍她在夜风里一些有些发凉的手,点头策马,马蹄就哒哒响起,消失在夜色中。
***
苏预起床时不见了沈绣,起初并不着急。起身时静室生香,便只靠在床头,闭眼沉溺于昨夜。待鸟鸣在窗边越来越亮,他才起身,瞧见桌上放的信笺。
他穿衣裳的空档拿起信笺,刚看了一行,就眉心蹙起,继而匆匆看完,就把信笺揣在怀里,开门出去。
“唉哟,苏预,起得恁早。听闻你昨儿就醒了我…”
柳鹤鸣在前院逗笼子里的八哥,回头见他,话没说半句就被拽着走出去,信笺拍在他怀里,苏预眼色凝重得要杀人,声音却很低。
“帮我瞧瞧,这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苏微之,柳某记得你识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