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125)
柳鹤鸣说笑着打开信笺,看了两行,就迟疑看他:“沈、沈夫人写的?”
看苏预点头,他就合上信笺连连摆手:“这这这你们自家事儿我可管不了。”
苏预捏眉心:
“不看我就绑你去神机营做参军,让金绽多多给你派活儿,到入秋再放回来,让你见不着孩子出生。”
“你!狗贼!” 柳鹤鸣哽住,想了会还是把那信笺又展开了,看完合上,摇头叹气。
“别这么叹气,活像个诊到了死脉的坐堂医。” 苏预语气难得焦急,焦急里还有点忐忑。
“秀…沈绣她说这几日不想见我,又说我们并无嫌隙,是什么缘故。”
“你昨…” 柳鹤鸣沉思:“昨夜没做什么逾矩的事罢。”
苏预沉默,沉默间摸了摸变红的耳朵,咳嗽一声转过头。柳鹤鸣白眼快翻到天上,仰头叹气,继而挥手。
“送客送客。”
“你说清楚。” 苏预像捉住了稻草似地扯着他袖子,目光炯炯。
“唉哟放手放手,这料子可是小楼选的。”柳鹤鸣摸太阳穴,痛心疾首地回头,拍了拍苏预的肩。
“回家去等着吧,你夫人过几日便回来了。这女儿家的心思,苏大人这辈子都揣摩不着,算了,算了啊。”
“什么算了。”
“你不晓得沈绣她…”
说了半句他又清清嗓子,眼帘垂下去,耳朵还是红的。
“方才瞧见这信笺,我便开始想她”,苏预喉头滚了滚,放开柳鹤鸣兀自往外走。
“想得快疯了。”
第79章 柒拾玖·圣济殿(八)
“那,你晓得夫人去何处了么?” 柳鹤鸣看他,眼神带点同病相怜。
“信里没写。” 苏预沉吟:“照你的猜测…寻常时候、这么个路数,是要去哪里找?”
被问的人回头逗八哥,根本不打算再搭理他。苏预复又咳嗽两声,看天边孤云。
“天气渐暖,神机营近来正布防,缺个能写会算的。”
“嗳你别…” 柳鹤鸣指他,指了半天没骂出声。
“算了,我送佛送到西。要我说沈夫人当真是个女菩萨,遇见你也是命中有此劫数。”
苏预点头,嘴角还控制不住地上扬。
“是,女菩萨,可不是么。”
柳鹤鸣看他病入膏肓,捂脸摇头,想找扇子,没找着,只能叉着腰皱眉凝神思索。
“开春码头水运忙,北边又有军情,京城指不定哪日就要戒严,依沈夫人的性子,春熙堂和沈二姑娘都在京城,她断不会回姑苏老家。但若是沈夫人她把二姑娘也带走了呢?”
苏预在一旁神色忽而紧张。
他记得沈绣当时说过想回姑苏的话。但昨夜她那么…勾着他,难不成,是打算最后春宵一度的意思?
她不打算跟他过了?
——因为他一声不吭地扔下她独自去赴死,受了伤又装睡骗了她几天,害她担惊受怕?这么一想,沈绣忍无可忍、抛下他带着妹妹回姑苏,也是合乎情理的事。但如果她回的不是姑苏…他又想起此前沈绣救了金绽那回,督公说要赏她个承诺,沈绣回的是要带妹妹自立门户。
如若这回她真走了,到了她寻不见的地方、自个儿开了医馆,从此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呢?
苏预心里一窒,转身就踉跄着往外走。
柳鹤鸣见他脸色实在惶然,就在后头问:嗳,苏微之,你往哪儿去?
他回头苦笑了一下,走到院门前把门推开,来阵风好似都能把他吹倒。
“柳大人。”
“若是沈绣她当真不回来了…”
“我就找个庙出家去。”
哐当,门关上了。柳鹤鸣看他站在那大喜大悲地自己演完一出戏,瞠目结舌之余又摇头啧啧。
“当初还笑话我呢,到你头上,还不也是七情上脸。”
***
苏预从院子里走出去,漫无目的地踱步,没注意对面来了骑马的兵,走近才瞧见是兀良哈。
“大人?”
对方先愣神,继而泪眼婆娑,跳下马就来抱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
“哎哟喂,我还以为大人醒不过来了呢。今儿早上瞧见小夫人在医馆前头药铺里择草药我还当是眼花,看走了眼,原来是大人你真醒了。醒了就好,不然我这后半辈子俸银可怎么办?”
苏预听见小夫人那三个字就定在当地,都忘了把兀良哈推开,继而喜形于色地摁住他肩膀,眼睛熊熊烧着火。
“你说小夫人在哪?”
“城东春熙堂啊。”
兀良哈诧异:
“大人不知道?早上那个什么赵医士还在帮着卸门板呢。”
“兀良哈,马借我一用。”
没等对方反应,苏预就上了马,向城东疾驰。
“唉你等等,大人,小夫人她、她方才说晚些时候要看诊去,不在医馆啊。”
***
这是苏预醒来后,头一次去城东新开张的春熙堂。
铺面比之金陵的小了许多,门脸也冷清,想是刚开张,尚未叫响招牌。况且京师天子脚下,南北杂糅,专治南方杂症的春熙堂实难在此处站稳脚跟。
他未及过多思索,就抬脚跨进药铺里,往庭院深处走。院里收拾得干净,中央那青玉色的大酒海酒海,元代盛酒的酒器,体积庞大,常被误认作鱼缸。根据《元史·舆服志》记载,元朝的宫殿内有三种必备的陈设:一、计时的漏刻,摆放在皇帝的御座之南,设两个“挈壶郎”掌管;二、酒海,列于漏刻之南,设六十个酒人掌管,面向北立于酒海之南侧;三、盛马奶子的容器,设二十人掌管,这二十人叫“主膳”。明朝初年工部侍郎萧洵目睹过元朝的旧宫殿,著有《故宫遗录》,据此书记载,广寒殿、大明殿以及延春堂,都设有酒海。原是元时宫里的东西,如今放在旧宅子里种了旱荷花。几棵龙爪槐也绿意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