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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岁时记(127)

作者:寡人有猫 阅读记录

“他倒是有心。”

“赵医士是个好人。那日还是他替你传信,又带如意仙去皇陵寻的。若当真是偏狭之徒,大人也不会将信物交与他不是么。” 她这么伶牙俐齿地说完,苏预又沉默了。

“而且,李姐姐她就剩这一个亲人相依为命,他们两个这一路上也诸多不易。”

他又嗯了声,过了会才捏她脸。

“女菩萨就是要普度众生,苏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绣躲开他手,两人玩闹似地挤作一团。她难得笑出声,他就不再动,眼神亮盈盈。

“大人不是其中……” 她思忖后还是说出口,脸上是热气蒸熏的霞红。

他身子也不再挪动了,站得笔直。把她抱在书桌上,好两人平视。光照进院子里,远远地有晴空下鸽子飞过,这是北方的春天。

“好。”

他手指在她眉端眼角逡巡,轻吻了一下。

“知道。”

***

“兀良哈大人,瞧见沈惜了么?”

沈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去看外头。早上骡马市场喧嚣,金红头发的鞑靼蒙古草原 东部由原来 北元 朝廷统治的各部组成,游牧于 大漠 南北,明朝称之为“鞑靼”。人,高目长身的辽军、回回商人用大车拉着波斯团花地毯与兽皮,骆驼脖子上挂着成串的铜铃,还有数不清的番僧,穿大黄或是暗红的僧袍,赤脚在污秽充斥的泥路上走,远处大寺白塔,香火的浓烟窜上天际。

这就是京师,自迁都以来经营几代、无数工匠血汗绞尽脑汁铸就的大城,外郭内城,九门赫赫,商贾云集。只因成祖时候那句“天子守国门”,江南士族们就跟着浩浩荡荡地北上,百年局势为之一变。

“二姑娘说是来堂子胡同东堂子胡同,明朝属黄华坊,称堂子胡同。买高丽药,过两时辰了都,当是回来了。”

兀良哈停了马车,等在原地。沈绣也不急,她近来对沈惜愈加放心,如今这位二姑娘能独当一面,开的方子凑效不说,在金陵那段时间里,沈惜甚至看遍了春熙堂的藏书,能读回文、西番文和蒙文,在这四方幅辏的地方帮了大忙。

“嗯,不急。” 沈绣翻开膝盖上的医书,找最近看到的那页。而此时帘子忽而动了动,兀良哈神神秘秘撩开轿帘,对沈绣压低了嗓子指点:

“唉,小夫人,看那儿,看那儿。”

沈绣闻言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瞧见骡马市场挨挨的瓦房边、幽深偏僻的巷子口,有个穿鹅黄色裙袄的姑娘站在土墙下,看墙边伸出来的一枝桃花。

“我过去招呼。” 兀良哈兴高采烈,却被沈绣叫住了:“等等。”

话尾,两人就看见墙头桃花枝动了动,里边钻出来个人。他还穿着那身破道袍,浑身的气质却和从前有了差别——更锋锐、更沉郁。

但眼睛还是慈悲的,眼尾弯下去,笑眯眯看着沈惜,手里拿着枝桃花抛掷下去,她稳稳接住,闻了闻,耳尖有点红。

他们之间没一句话,却无声胜有声。

沈绣把帘子放下,声音很轻。

“兀良哈,别声张,咱回春熙堂去吧。”

***

京郊,苏预靠在草房外的拴马桩旁,等有人趿拉着鞋走出来,把拴门的铁链解开。他回头,瞧见督公细长的眼睛。

他穿着身暗蓝色的直身,素净简淡,笑时眼角的褶皱稍纵即逝,狸花猫从他肩上窜下去。

“怎么,又遇着事儿了?”

苏预进了门站在院里四顾,没瞧见一件奢靡东西,连喝酒的罐子都是陶和瓦。但石桌上那副棋盘是上好黄杨木,上头的棋子烁烁反射日光,都是粉晶、烟晶。

“金绽带的。”

督公看见他眼神,很随意地解释:

“这几日他愈发有东厂提督的样儿,我也好歇歇。”

苏预坐下,等他倒酒,抬眼笑。

“你真能歇?”

对方也坐下,没回他话,喝了酒才舒口气,眼睛眯起来。

“六年前我在辽东寻了个地方,给如意立了块碑,站在山上,能看见海。”

“我想退了。再过两日,就去辽东。打鱼、写字,卖点山货。”

苏预不说话了,又给他倒了一杯。对面人看他,卷起袖子,眼里露出促狭神色。

“怎么,你夫人又不要你了。”

苏预呛了酒,咳嗽几声,抢白道:

“什么叫又。”

“那就是猜对了。” 督公笑。“在镇江送的东西,没用上么。不是听闻前几日还好得很。”

听见镇江两个字,苏预呛到的脸又红了些许。

“不是因为…算了,我何必来问你。” 他起身要走,背后督公也没拦他。

“当年在台山”,督公声音很轻。“如意从船舱里下来那晚上,我在城头弹了一夜的琴。”

“有些话不必讲,也能懂。有些话说再多,也无用。”

苏预站在柴扉外,停了停。

“多谢。”

柴扉关了。

***

夜,苏预回住处,天边外一轮弯月,是个静夜。

他往后房走,远远地听见琴音,弹得生疏,但胜在用心。他当是沈绣在弹,就放缓了步子,走过回廊才看见是赵端平,穿了身儒生的深衣,戴方巾,端端正正白白净净地在月下弹琴。

而别院传来脚步,沈绣端着东西出来,鬼使神差地苏预往后退一步,站在廊下光照不着的地方。

“赵医士,夜深了还在这里弹琴?早些歇息去吧。”

沈绣问得客气,把摆着瓜果的漆盘放在石台子上。赵端平琴音停了,抬头时脸不偏不倚恰被月光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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