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23)
天青云破处,清净淡然的眼睛。把多年熊熊业火瞬间浇灭,只剩一片清凉。
“别乱动。”
他声音响起在她耳畔,与之前不同。原先撑在门上的手此时已挪到她腰间。
“这里,是什么穴位?” 他突兀问她。
“阳、阳关。” 她口齿不清,但回答得倒很快。
“看来还不算太糊涂。” 他夸她,沈绣得寸进尺,把双臂搭在他肩上。
“你太高了,我够不到。下、下来点。”
苏预掐了下她的腰,沈绣就嘤呜一声,埋头在他颈项间,浑身泄力般挂住。他浑身瞬间绷紧,喉头滚动。
“你中了迷香。遇冷风冷水、与热毒相接,会落下病根。听见了,就点头。”
她眼睛紧闭,点了点头。
“如今你神志不清明,我不能趁人之危,只好取个折衷法子,并无其他意思,你晓得么。”
她也不说话,只点头。
苏预就把人抱起来,头回发现,其实她很轻。发尾扫在他脸侧,痒痒的。低头看了眼,看到她眼角有泪,就叹息一声。
“这回算是我欠你的。”
他把人放回床榻上,这次她安静多了,但浑身发烫,近乎沉睡。他回身取了壶茶,径直喝了一口,低头渡进她嘴里。沈绣模糊张嘴,清凉入喉,急促呼吸终于平缓。他又如方才那般继续,房间里寂静,只听得轻缓窸窣声音。
街边打更人路过两次,天擦亮,沈绣终于睡去。待她再睁眼,就是日上三竿。衣服换了一套,浑身干净清爽,抬眼四顾却是苏预的书房。
还未待细问,就见苏预掀帘子走进来,换了件暗蓝直身,外罩银纱。帽纱横在额际,发髻端正,好像无事发生。只瞧她一眼,
“醒了?醒了就出去。”
“昨夜发生何事?” 沈绣捂着被子,眼神警惕。
“昨夜书房里被人放了迷香,恰巧你来。我便叫了婢女来用温水替你擦身、温茶漱口,累至半夜。”
她疑惑:“真是如此么?”
苏预拿起杯盏倒了杯茶,语气冷淡:“不信便去问。”
沈绣看他嫌弃样子,按了按发痛额头,昨夜片段浮现,又不大清晰,只记得触感温柔,不像苏预。
“好像…确是如此。”
他一盏茶没喝完,就放在桌上,假意翻书。
“但大人你为何房里有迷香?还有我昨夜是为何会来…哦,是为盐钞的事。那些盐钞,大人看过了么?上边的勘合模糊、颜色也淡,不大像是边关常用。”
苏预翻书的手停下,看了她一眼。沈绣莫名觉得那眼神有些哀怨,但又想得不十分明白。
“迷香的事,我已命人去查。盐钞我也看过了,兹事体大,切莫声张。”
沈绣嗯了声,没多问就下床。下到一半哎哟一声,苏预立刻转头。
“怎么?”
她摇头。
“身子有些…使不上力气。”
苏预耳根发红,思量片刻就走过去,僵硬伸出半条胳膊,横在她面前。
“搭着。”
她咬牙握住,兀地抬眼问他:
“昨夜你真的…”
“若是昨夜当真做了什么,自会告诉你。” 他回得直接:“但既有前约,我便不会擅自毁约。”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沈绣也就半信半疑接受了这套解释。两人一时无话,沈绣勉强穿了衣裳梳洗好,又好奇四顾他书房。
“此处医书倒多。” 她眼睛发亮:“来日可借我看看?”
苏预在矮榻上闭眼打坐:“想看就来看。”
她碰了一鼻子灰,觉得无趣,就悄无声息走掉,临走还带上了门。长廊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倒是个好天气。路过两个小丫鬟端着水桶路过窃语:
“听闻昨夜书房里换了三四趟水,晓得大人素爱洁净,但这也太…”
另一个赶忙要她闭嘴:
“勿要多言!不晓得在苏府做事的规矩么?” 接着压低了声音:“这位大人从前可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闻书房里常半夜有鬼声,可怕得很!”
沈绣藏在花影里听,又想起前几日婢女们见他时瞧见鬼似的表情,觉得好笑。待几个人走掉,她才出来,方觉得耳边空荡荡,一摸,昨夜的耳坠子不见了。
而在书房里,苏预还保持着打坐姿势。一墙之隔的沐浴板房里胡乱堆着他昨夜衣服,便是晨起冲了几回凉,才勉强压下心头火。
手里却还捻着那枚玉石耳坠。
***
“大人,堂外有人来见,说是姑苏张家,点名要见沈家二姑娘。”
苏预猛然睁眼,见门廊下站着通传的家丁。
“来着几人?兀良哈呢?”
家丁迟疑片刻,回话道:
“来的有六七人,有老有少。还、还堵在门口骂人来着。兀良哈大人他、他从昨日回府禀告之后便出去了,此时还未归。”
第17章 拾柒·醉离亭(四)
门外喧嚷,左右坐了两排穿着尚且整齐、长幼皆有的,脸上写着官司;方才还勉强压着气,见沈绣先出来了,就又沸反盈天叫嚷起来。
“沈家还人!”
“春熙堂仗势欺人,绑了人不说,又将未过门的媳妇带走,这是明摆着要悔婚呐!”
“别被这丫头骗了,沈家当年便昧了官府钱粮、满门遭报应,都是丧门星!如今嫁进苏家攀了高枝就要悔婚,正经女儿家哪有出头露面做医馆生意的,一窝狐狸精罢了!如今妹妹又招进府里,指不定是想做大小周后,还是娥皇女英……”
起头的男人骂声高吭,传出街门外。沈绣脸上也没有怒意,但手握在椅背上,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