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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岁时记(22)

作者:寡人有猫 阅读记录

“那个蠢贼,许是欠了‘驴打滚’的债,自行偷了盐钞去转卖,与咱家无关。” 擦手的人笑笑,语气有些不自然:“盐钞运的可是万岁爷的钱。南边的事,随我胡来,北边的东西,咱家可是一分不沾。”(古代民间也将复利称为‘驴打滚’)

苏预眉目微动,两人静片刻,对面就告辞。起身间他最后开口:

“阮阿措。”

对面人回头,许是喝了酒,表情微动。

“你真要杀了张贡生。”

对面许是没想到他这不过是问个无名小卒,先是哑然,接着嘲讽一笑。

“怎么,活菩萨,你要保他?”

“他若是该死,什么罪名。” 苏预追问。

“罪名?” 对面笑得像乌鸦桀桀,用脚踩了踩地。

“凡是在这片地上讨口饭吃的,活还是死,不过是上头的一时之兴。什么罪,能让我、与你置身事外?站得愈高,离千刀万剐越近呐。”

苏预不答了。

对面人背对着他拉开门,夜里无风。

“酒菜不错,多谢。东西不白拿,咱家也给你回个礼。”

门关了,灯烛熄灭。苏预独自在黑暗里坐着,听人逐渐走远,才瞧见桌上放的香炉,还幽幽燃着火光。

未待扑灭香炉,不远处就又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是女人。熟悉身影掠过窗棂,沈绣提了盏风灯,站在门口犹豫再三也没敲响,接着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吱呀,门开了。苏预一张冷脸,居高临下瞧她,先瞧见通红鼻尖,气没了大半。

“夜里寒凉,你出来做什么。”

“阿、阿嚏。白日里还没说完,那盐钞的事,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大对劲,恐夜长生变,就来与你商、商量。阿嚏。”

苏预:……

他略侧转身,把她让进来,复又关门,想了想,又落了锁。沈绣也确是冻坏了,快步走进去坐在桌前,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苏预没来得及阻止,她已一杯下肚,对他笑笑。

“暖和些了。我说完就走,大人也可早些歇息。”

苏预没理她,转身把灯燃起来。“你在此处休息吧。我今夜习字。”

沈绣撑着头,忍住困意絮絮叨叨:“我瞧过那盐钞上的戳印,与寻常的不同。从前药庄里有北边的马队,手里拿的盐引,骑缝盖三道印,一道是运粮的、一道是军中的,还有……”

后边没了声音,苏预转头,瞧见她睡了。眼睛阖住,样子娴静。

他悄声靠近,低头看她,又伸手碰她鼻尖。指尖拂过的瞬间,沈绣忽地睁开了眼睛。

却是水光潋滟。

“苏预。”

她瞧清楚了眼前的人,就放心又闭上眼。手指攀在自己衣领上,往开扯了扯,漏出一段脖颈。

“你屋里燃了什么香?”

他回头惊觉,抬手就用酒把茶扑灭了,但为时已晚。三更天时燃到现在,大抵才是起效的时候。阮阿措算计的不是他,是她。

“苏预。” 她又念,眼睛倒是闭得严严实实,身体循着气味找他,找不到就用手摸,眉心蹙起,脸上写着不满、不忿,还有点别的意思。

苏预想不明白,心里五味翻腾。

“我怎么了?身上好热。”

第16章 拾陆·醉离亭(三)

“沈绣,你清醒点。”

月色朦胧,月下的沈绣也和白天不同。苏预觉得自己成了自己向来鄙薄的那类人:被色相引诱,坠入无间地狱中,而引诱他的人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清醒得很。” 她手还放在衣领上扯来扯去,半点都不像她说的那么清醒。“这衣服怎么解不开?过来帮帮我。”

苏预伸手,把刚点燃的烛火用掌心按灭了,霎时月光清辉洒满书房,窗外再窥不到一点动静。

他以为自己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伸手把她衣领捏住。接着弯腰把她抱起,放在床上。

“待着别动,我去叫人过来。”

这么说完,他就起身要走。但沈绣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人又拉回去。两人险些撞倒在床上,扑通一声。但苏预及时支起身子,垂首看她,沈绣也抬眼看他,很委屈似的。

“别惊动阿惜。”

苏预气笑,索性放手。月光里洒在脖颈处大片银白,晃着他的眼。沈绣自己挣扎起身,把苏预拨到一边就往外走。在门前拨弄了半晌铜锁,倒真给她把门闸拨开了,哐当一声,夜风灌进来。接着又是哐当一声,门被再次关上,重重落锁。苏预把人压在门上,雕花窗棂硌手也顾不得。

“你出去做什么?”

他没注意这句话问得咬牙切齿,但沈绣毫不在意,甚至抬头反问他:

“我身上热,出去吹吹风,兴许就好了,倒是你,为何拦我?”

他不想再与她辩驳。方才那阵冷风没把她吹清醒,倒是把无名火燃上他的身。极力保持的距离也在推拉之间被打破。此刻两人肢体交叠,她身上无一处不烫,而且滑不留手,稍不注意就会像尾鱼似地游出去。

快疯了。

所有人都留不住、所有门都打不开。

台山城上就等不来的援军、血染城旗。人们开始吃家禽家畜、接着是牛,最后是战马。巷里都是死气,静得能听见血流声音。临死之际他自己爬到城头上接露水,把城旗扯下来裹在身上保持温度,闭眼时只见一片暗红。那是他从不敢宣之于口的阴影,每晚梦回都站在台山城头,故人都成了尸体,只剩他一个,仿佛他活着就是个谬误。

唯有沈绣出现那天,雨中红衣本会引起他厌恶,但苏预惊讶发现,彼时彼刻他全然未曾注意她身上颜色,只看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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