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在野(2)
正委屈盈怀,外头隐约的笑闹声又传进来——“哈哈哈,那条鱼好蠢,食子就在嘴边也半晌吃不进去。”
“快看,那儿有只乌龟被撞得打圈儿!”
“哈哈哈哈……”
水榭旁喂鱼的婢子笑得大声,陆菀枝听进耳朵,心头的委屈愈发浓烈,浑似化成了一只手,用力地撕扯起她的心。
她也好想如她们一般,想笑就笑,自由烂漫。她不贪图什么富贵,如果可以,她宁愿回到乡下,吃糠咽菜,至少每一天都是过给自己的。
陆菀枝跪在蒲团上,浑身僵硬,前头条案上摆放的太后私印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
而钱姑姑手上的戒尺则如一副枷锁,牢牢地套在她的身上。
山,始终都那么的沉重;而枷锁,这五年来在一点点地缩紧。
因为她很乖,从来都不挣扎。
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迎接大军凯旋是个出门的好借口,若这都不争一争,以后会有更多的委屈与不公等着她。
这一刻,她似乎来到了岔路口。
片刻静默后,陆菀枝把心一横,起身,挺直腰背,虽然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地颤动,可她直勾勾地望向了钱姑姑。
钱姑姑见她擅自起身,眼角挑了一挑,露出几分诧异。
“明日,便是圣人都要在承天门亲迎大军凯旋,以示敬重。我身为乡君,虽不够资格登上皇城门,却也可于人群中为大军摇旗呐喊。”
陆菀枝满面严肃,“钱姑姑,你说说看,到底是你的意思大,还是圣人的意思大?”
钱姑姑眼底惊异泛起。
屋中静默了两息。
陆菀枝一向是乖顺的,“沉默”是她最大的优点,今日居然……居然顶嘴了!
短暂的惊讶后,钱姑姑冷冷笑了两声:“看来乡君不服。那,老奴倒要问乡君——是圣人大,还是太后大?”
陆菀枝语塞,答不上来。
太后垂帘听政整整十年,如今天子十七岁,说是已亲政,大权却尚未全部拿回。
也正是因为她这同母异父的皇帝弟弟要与生母太后争权夺势,她才会被从乡下挖出来。
那少年天子要借她的存在提醒世人——太后不过是个嫁入皇家的女人,在此之前便与别人生有儿女,一介外人,凭何把持齐氏江山不放。
如今这母子俩斗得势均力敌,陆菀枝不论说哪个大,都会落人话柄。
钱姑姑见她迟迟不敢言,轻蔑一笑:“太后希望乡君少在外头露面。老奴提醒乡君莫要忤逆太后,是为乡君好啊。”
能混成大宫女的,果然很不一般,仅仅一句反问,就把她自以为扎实的理由压了下去。
头次反抗便撞了墙,陆菀枝心里头慌,抓紧袖子想了又想,不知该如何辩驳。
钱姑姑见她无措,轻蔑之色愈发显然:“好了,乡君且回去闭门吧,此事老奴就不上报太后了,以免乡君觉得老奴过于严厉,心生怨怼。”
这就回去关着么,不,陆菀枝不能甘心。
她慌得脱口便问:“我今日不服,到底是忤逆了太后,还是忤逆了你钱姑姑!”
这话想说很久了,却一直都不敢说,这当口上倒是被逼出了口。
屋外的笑声突然停了,好似感应到了此间气氛的可怕。
钱姑姑脸色骤变:“荒唐,乡君不服管教,还要往老奴身上泼脏水!”
那掺杂着薄怒的一声厉喝,俨然才是主子该有的气场。
陆菀枝被她这一声喝吓得心头狂跳不止,紧紧拽住拳头,挣扎许久才压住退缩之心。
她明白,从质问钱姑姑那句开始,就已经骑虎难下了,若退,下场更惨。
她鼓起勇气,以同样严厉的口吻质问道:“我不过说了句俗语,便要遭禁闭,若传出去,可是有碍太后声誉!”
“哦?有碍太后声誉?”
“天子尚且要行春耕礼,亲自下田挥锄头,太后亦是年年代行亲蚕礼。自古以来,每朝每代,无不看重农事。今日我一句涉农俗语便被关了禁闭,知道的是怪我露了太后的老底,不知道的,还以为——”“乡君慎言!”钱姑姑扬起戒尺,急忙打断她的话。
戒尺悬在头顶,陆菀枝却还是把话说完了:“还以为太后轻社稷,是贪图享乐之辈呢!”
钱姑姑怒不可遏,但那戒尺却只高高扬着,没敢落在她的身上,悬在半空,尴尬不已。
陆菀枝趁势追道:“不如咱们到太后面前评评理吧。太后固然不许我出去,但这黑锅,可要你钱姑姑背!”
钱姑姑牙关紧咬,说不出话了。
其实,那句俗语本不是大错,让陆菀枝跪下认个罚也就是了,千万不能闹大。
但她这么做,也有原因。
当初,她本可力争尚仪之位,偏偏冒出来个归安乡君,她被太后指过来教导,在这小小的芳荃居一蹉跎就是整整五年。
这口怨气,不冲她陆菀枝发还能冲谁!
钱姑姑心头泛虚,垂下戒尺,仔细地盯着眼前的归安乡君。
这样的顶撞还是头一次。于是她也头一次发现,此女出落得越发与太后相似。
一样的鹅蛋脸丹凤眼,雪腮凝脂,仙姿玉色……更有一样的聪慧,逼急时竟也能舌灿莲花,直掐要害。
钱姑姑看着那张相似的脸,蓦地想起太后阴狠的手段,脊背幽幽发起凉来。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她不可以再逼陆菀枝,若将她逼得肖母,玩儿起计谋,那头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这般想着,钱姑姑蓦地勾起一笑,竟露出几分慈祥与欣赏来:“罢,读过书就是不一般,嘴巴伶俐得很,老奴说不过乡君。可见读书明智,乡君可不要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