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有情人在布鲁日(32)
“有一年冬天,我掉进结冰的泰晤士河里,差点淹死。我见过死神,而且我敢说我爱上他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踩上那块冰,只为了再吻他一次,为了那份纯粹的刺激。我需要刺激,我用全部生命渴望它。你不是个艺术家,罗比,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幸好。”罗比冷笑道,但他怀疑波西听不出他的讽刺意味。
也许转眼就被世界遗忘的艺术,是否值得轻付生命,谁又有资格裁决?
“爱是最危险的东西,是你这样的人不敢碰的。”波西继续说,“你不爱自己,你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爱你。你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所以你需要奥斯卡。”
“这是什么歪理……”
“讲歪理是我的本行。”波西不明显地笑了,在昏暗的灯光里难辨喜怒,危险又真诚。
所有互相矛盾的事物寄居在同一个人身上……它们怎能容得下彼此?如同奇观降临在凡人之间,众人无法不为之着迷。
“波西,”
“嗯?”
你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
或者都不是,也都不重要。罗比决定不去追问。波西就是波西,是他在这颠沛人生里偶然同舟的旅伴。
倘若没有结识这位暴风一样的伙伴,他也不会在这不应享受的旅程中夜游星河,见识到夜幕下的布鲁日是如此冷峻、悲悯,它在夺取,也在给予。
即使人与人终究无法相互理解,至少他们在分享着这一刻的夜色,也将长久分享相同的秘密和罪孽。他们都曾被冬日的冷水挟持,侥幸挣脱宁芙的畸恋,重返人间。
波西摇动船篙,纤长的身影立在船头,目光飘向灯火未能照亮的幽夜中,像是迎着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凯旋号声。
【尾声】
“奥斯卡!”
加莱码头上,两位年轻绅士远远认出前来迎接他们的人,那个擅长蛊惑人心的男人,高耸的身型和华丽的服饰,让他轻易成为众人之中的焦点。
波西走快几步扑进奥斯卡怀里,两人脸上都涨满了愉快的绯色,就像分别了三年五载。奥斯卡衣领上的百合花替它的主人吻了波西的脸。
每当这对爱侣相见时,周围的空气总是粘腻得令人无法忍受。等到他们叙足了情意,罗比才走上去问候。
“我亲爱的罗比。”奥斯卡微微俯身,和他的小个子友人互致贴面吻。
返回多弗的船上,波西拿出他从布鲁塞尔车站带来的礼物,递给奥斯卡。
“给你的,达令。”
“让我看看。”奥斯卡掀开装饰着缎带的礼盒,看到其中空无一物,“哦,一盒精美的虚无。你确实懂我的品味,波西。”
“是巧克力。但它们太美味了,我在车上吃光了。”波西毫无愧意地微笑着,“我喜欢这个盒子。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用什么来包裹它。”
“的确如此。”奥斯卡微笑着,附和波西的任性结论。
他们暂时不会分手了。罗比姑且这样相信。
“对了。”波西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我们的筹码,拿去给乔治·刘易斯,应该能帮上忙。”
罗比向这边看了一眼,担心信封会被海风吹走,还好奥斯卡迅速收起了信。
“我等不及回伦敦了。”波西说着,出神地望向航线前方。
“但我们不能久留。”罗比提醒他,同时也是告知奥斯卡,“那个上校不想看到我们在伦敦招摇,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得出去避避风头。”
“是的,流放。”波西的口吻并不愁苦。
“伦敦少了你们两位,该失色多少啊。”奥斯卡夸张地叹息,又问他们:“打算去哪?”
罗比叹气,“我还没想。看家里的意思吧。”
“埃及怎么样?”奥斯卡提议道。
“埃及!”波西兴奋地赞同,“真是个好主意!”
他不止一次提起过,理查德·伯顿爵士书中描述的“南风之境”是如何令人向往。阳光与热风,神秘旖旎的音乐,纹样复杂的手工艺品,深色皮肤的阿拉伯青年,咖啡,水烟,麻叶……在袅袅熏香中被异族男子结实而灵巧的手指侍弄,欣赏他们蝶翼般的深色睫毛。
“我以为我会恨伦敦,但我从来都做不到。”
波西双手撑着栏杆,额前的金色发绺被风吹动,唇角浮起陶醉的笑容。
“看看我们,”奥斯卡说,“一个苏格兰人,一个爱尔兰人,一个加拿大人,与伦敦的绝望恋情是我们星运里的判决。”
不久之后,他们将要回到那个不眠的城市,皮卡迪利广场也将换上夜装:当白天的叫卖声渐渐消匿,人流、车流越发稀疏,依然徘徊在街头的英俊少年因此更加惹眼,熟练的猎艳者会认出他们,凭他们敝旧的衣裤和灼热的眼神。暗巷深处的烟馆里香气缭缭,老板默默收拾烟具,不会打断客人的美梦。罪恶与情欲川流在城市的血脉里,爱或金钱,得到或失去,总有账单需要清算。直到天空泛白,新一天的劳作将要开始,叫早工举着长竿,挨家叫醒买不起钟表的穷苦人,城市吐出灰色的龙息,持续吞噬着所有年轻、热烈的生命。
那些注定凋零的野心与爱意,仍会相继跃入时代的风浪,仿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航程将尽,帝国的心脏渐渐浮出海平线。金红色的暮光里,三位船客凭栏眺望着他们共同的异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