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好感，这般坦荡直白，不似朝堂上那些心口不一的朝臣，也不似江湖上那些唯利是图的鼠辈。

他忠心于萧九思，这辈子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此刻却觉得，这谢承煜，倒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沈砚收回目光，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酒液灼热，却让他清明了几分。

他神色依旧严肃，语气却比先前柔和了些许：“谢楼主多虑了。陛下仁孝，太上皇居于养性殿，衣食住行皆是顶配，每日有太医按时请脉，膳食皆是御厨亲制，何来折磨一说？”

“哦？”

谢承煜挑眉，显然不信，“那为何养性殿守卫比从前森严数倍？连宫里的太监宫女进出都要搜身，外头的人更是连宫门都近不了。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般防备？”

“太上皇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偶感风寒，陛下忧心他的安危，才加派了守卫，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沈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至于京中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散播，想挑拨陛下与太上皇的关系，扰乱朝纲。”

“别有用心之人？”

谢承煜摩挲着墨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是那些前朝旧臣，还是世家大族？”

沈砚不答，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必说，谢承煜这般聪慧，定然能猜到。

谢承煜见状也不追问，反倒笑了：“罢了，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不过沈统领可得给我句准话，这太上皇安好与否？我听雪楼做生意，最讲究诚信，若是我按着‘太上皇安好’的消息卖，回头出了岔子，我可找你算账。”

沈砚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头暖意又添了几分，这般明明关心朝局，却偏要装作只在乎钱财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太上皇安好。陛下虽与他有旧怨，却终究是父子，断不会做出那等不孝之事。”

这话虽简短，却已是沈砚能透露的极限。

谢承煜眼睛一亮，端起酒樽与他碰了一下，“哐当”一声脆响：“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头我就吩咐下去，谁来买消息，都按‘太上皇安享晚年，陛下仁孝两全’的说，定个高价，狠狠赚他们一笔！”

他笑得眉眼弯弯，又给沈砚斟满酒：“沈统领，这可是你给我的底气，回头赚了钱，三成红利少不了你的。你放心，我听雪楼的嘴严得很，绝不会透露半句是你给的消息。”

沈砚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端起酒樽，与谢承煜再次相碰，沉声开口：“红利不必给我，只望谢楼主守住消息，莫让流言再乱人心。”

“放心放心！”

谢承煜笑得开怀，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我谢承煜别的不敢说，分寸还是有的。陛下是明君，我听雪楼自然要帮着稳住局面，总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得逞。”

夜色渐深，雅间内的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对坐饮酒的身影。

沈砚依旧沉默少言，却不再是最初那般疏离，偶尔谢承煜说些江湖趣事，或是朝堂上的趣闻，他也会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回应。

谢承煜依旧不羁洒脱，却也收敛了几分戏谑，偶尔谈及查案时的细节，言语间满是对沈砚身手与智谋的赞赏。

几坛贡酒见了底，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在案上。

沈砚起身告辞，腰间虎头刀轻响，带着几分凛冽。

谢承煜送他到楼前，夜风拂动衣袍，他笑着道：“沈统领今日来得匆忙，改日我做东，再请你喝更好的酒，咱们好好聊聊这江湖与朝堂。”

沈砚驻足，回头看他，黑眸中映着月色，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好。”

看着沈砚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谢承煜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深沉。

他抬手摩挲着墨玉扳指，低声自语：“萧九思有沈砚这样的心腹，何愁大业不成？这流言，倒是有趣得很。”

而沈砚走在长街上，夜风拂面，酒意微醺，脑海中却浮现出谢承煜嬉笑的眉眼。

这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通透，重情重义，倒是个难得的知己。

往后飞鹰卫与听雪楼还要多多配合，想来，往后相见的机会，还多着呢。

他握紧腰间长刀，脚步愈发沉稳，夜色中，玄色身影如一道闪电，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日后若谢承煜有需，只要不违逆陛下，他定当相助。

第47章 流言与暗谋

此时已是女官的沈望舒，早听闻宫里宫外关于新帝萧九思与太上皇的风言风语。

她思忖良久，因公务留宫，遂提笔修书寄回家中，嘱父亲切莫涉足站队，尤其不可与新帝萧九思相左。

信中言道：父亲膝下，儿臣今值守尚宫局，宫中近日流言纷扰，新帝与太上皇家国权柄暗流涌动，京中想来亦有传闻。

父亲万不可掺入党争，朝堂局势未明，此际最忌轻举妄动。

新帝潜邸之时便素有雷霆手段，今虽未锋芒尽露，却断不可与之相悖，阖家安稳才是根本。

宫中诸事，儿臣自当谨慎周旋，父亲只需闭门自守，谨言慎行，静待时局清明便可。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女官沈氏望舒顿首。

沈父拆信细读，指尖捏着信纸边角泛白，沉吟半晌后缓缓揉了揉眉心。

他踱步至案前，取过纸笔落笔，字字凝重：吾儿知悉，信中所言为父已尽明，朝堂波诡云谲，站队之险甚于临渊，为父岂会不知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