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下了那身刚刚被酒渍弄脏的衣服，重新穿上了代表着太上皇身份的黑色金纹龙袍，玉冠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那种高不可攀的威仪。

然而，他紧抿的薄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播放着萧九思和戴云山两人在城南破庙里温情的一幕，以及萧九思在看到他时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这一切。

愤怒、背叛、求而不得……这些情绪他都尝过，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慌。

他突然觉得，如果任由那两人的感情像这样发展下去，他可能就会永远失去她了。

第二日，萧衍早早地来到了御书房。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萧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看向门口。

当萧九思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门口时，他那双凌厉的凤眼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坐吧。”

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

“朕……有些话，想和你说清楚。”

萧九思从容地走入殿内，仿佛走进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御书房的陈设一如往昔，只是空气中那熟悉的龙涎香，今日闻起来却带上了一股审问的意味。

她坦然落座，身姿挺拔，没有丝毫局促。

一旁萧衍的掌事宫女琳琅战战兢兢地侍奉在萧九思身边，她端上一杯茶，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说吧。”

萧九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对萧衍道。

萧衍的目光锐利地瞥了一眼琳琅，那眼神让她浑身一颤，立刻躬身退下。

随着沉重的殿门被轻轻阖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这方寸之地，瞬间变成了新君和旧主之间的角斗场。

“昨日……是朕失态了。”

他背过身去，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凝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声音听似平静，却暗藏着惊涛骇浪。

“但朕问你，你对戴云山，究竟是何信任？”

他终于问出了口，话锋如刀，直指她最核心的软肋。

“他在你身边多年，你可知他……”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着如何用言语将她的心防刺穿。

萧九思用杯盖悠哉地撇着茶杯里的浮沫，滚烫的茶水蒸腾起袅袅白雾，模糊了她眼中的神情。

“云山是我的亲信。”

她答得云淡风轻。

“亲信？”

萧衍转过身来，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锐利如鹰隼，死死地锁定她。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华服上的金线随着他的动作，反射出冰冷的光。

“有多亲？”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缓步走到萧九思面前，停下，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覆盖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失控的物品，“亲到可以让他在朕面前挡驾，亲到可以让你对他言听计从，甚至……”

萧衍故意停顿下来，俯下身，双手撑在萧九思坐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燃烧的怒火与探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自身的清冷气息。

“亲到可以瞒着朕一些事情？”

萧九思无语地抬起头，迎上萧衍那双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剖开的眼睛，平静地反问：“太上皇想知道什么？”

“朕想知道的，”他几乎是贴着萧九思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如炬，“你心里清楚。”

他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帝王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看似不经心地踱步，但紧绷的背影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黑风崖之战，那小兵的事，你和他究竟在查什么？还有，他的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九思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任由那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

“我不清楚您的意思。”

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一声响，“黑风崖一事……我自有主张。至于玉佩，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不清楚？”

萧衍倏然转身，宽大的衣袍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冷风。

他几步踱至窗前，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紧绷。

“破庙里那老妇人与他明显很亲近，你当朕眼瞎？”

他猛地回头，眼神如出鞘的利刃，直刺她的心脏。

“玉佩之事，你之前的解释，朕也暂且信了。但黑风崖……”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你最好没有背着朕与戴云山另有谋划。”

萧九思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份置身事外的从容。

她抬眼，冷冷地瞪了一眼门外守着的琳琅，示意她退得再远些。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与他对视。

“云山是可信之人，如果不是他，我早已是崖底的一具尸骨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动摇的坚定，“当年泄密的人就是打算要我这个‘二皇子’的性命，即便不能得手，也能参我一本‘二皇子刚愎自用，指挥不力’。云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可能害我？”

萧九思看着他因自己的话而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道：“戴院判从太医院辞职后回到家乡，开了一间医馆。他为人很善良，曾免费救治了很多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戴云山和那小兵的母亲在他们的家乡曾经相识，这有什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