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过身，低声把其中一位高管拉到身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很快，另外几位高管也倾身过来，形成一个短暂却封闭的小圈子。

好一会儿，张骏才重新坐直身体。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试图缓和，也不再带任何劝说，“那我们就按你刚才说的条件，走法律流程。”

顾栎点了点头：“好。”

法务随即开口：“补充协议我们会尽快拟好，条款会按今天会议纪要执行。”

回去的车上，萧楠一直沉默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引擎低低的运转声。窗外的城市一段一段往后退，高架的路灯连成线，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滑过。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还能用逻辑、条款和判断说话，可一旦离开那张桌子，剩下的就全是私人层面的重量。

顾栎专心开着车，目视前方，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线勾出清晰的轮廓，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绪。

萧楠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把所有东西都压了下去。

车子上了高架，速度稳定下来。

顾栎这才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萧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应道：“嗯？后天。”

顾栎点了点头，视线仍旧没有移开。

“好。”他说：“那我送你。”

“没事，”萧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家有司机，不用麻烦你。”

顾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这和麻不麻烦没有关系，我只是单纯想和你多待一会。”

萧楠一愣，侧过头看他。

“又不是不回来了……”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比刚才轻了。

顾栎这才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们才正式在一起一周多，”他说得很自然，语气还有些轻佻，“就要开始异地恋。”

“我这个男朋友，想和你多待一会儿，都算矫情吗？”

话音刚落，他腾出右手，伸过去握住萧楠的手。

“又来，少贫嘴。”萧楠没好气地把手抽回来，“有这时间，不如操心一下你到时候要怎么补齐那五个亿吧。”

“不用补齐。”顾栎语气笃定，“我们不会输的。”

萧楠侧过头看他一眼，忍不住泼冷水：“你别太自信了。这戏除了你是个大咖，其他演员基本都是初出茅庐。美国本土票房能不能过亿都不好说，更别提国内市场了。”

“我不是自信。”顾栎纠正她，“我是相信你。”

萧楠被他说得一噎，随即失笑：“算了吧，我自己都不敢这么相信我自己。”

“你只是习惯往最坏的地方想。”顾栎说，“可事实不是这样。”

“《回声》拿奖之后，国内票房将近二十个亿。”他说，“市场对好作品，是有记忆的。”

“那不一样。”萧楠立刻反驳，“《回声》是中国本土叙事，演员阵容也是一线大咖，我这个是小制作、跨文化、还全是新人，根本没法比。”

“题材不一样，路径不一样。”顾栎点头，“但不是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次如果再拿个重量级奖项，”他说，“永乐一定会下场营销。到时候情绪、话题、人物关系，全都会被放大。他们比我们更清楚，怎么把一部电影推成事件。”

“如果拿不了呢？”萧楠叹气道，“加上这次后期制作的时间，戛纳是赶不上了，只能去冲一下威尼斯了。”

顾栎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那就威尼斯。”他说得很轻松，“没有威尼斯，还有柏林。”

萧楠侧过头看他：“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是概率问题。”顾栎语气平稳，“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没想到你的赌瘾还挺大啊。”萧楠低声道，“如果到最后，我们真输了呢？”

顾栎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高架下的城市灯火短暂地铺满视野。

“那至少，”他终于开口，语气很轻，却很确定，“我们输在了一条自己选的路上。”

萧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她向来擅长拆解风险、评估概率、为最坏的情况预留余地。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所有理性的语言，都不足以回应他的笃定。

萧楠把永乐想要电影国内发行权的事告诉了B48，美国那边倒是没什么意见，反倒是觉得自己不用再费心在人生地不熟的中国找一家公司发行。他们本来甚至都没有在中国上映的打算，这次无疑是扩大市场的一个机会。

离开美国那天，天刚蒙蒙亮。

萧楠的行李已经提前放在门口，她正在屋里确认最后一遍证件和文件，门铃却准时响了。

“我来开我来开！”萧楠匆匆从房间出来，可她还没来得及过去，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站在门口的，正是萧书喻。他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视线落在门外那个人身上时，没有多余的情绪。

顾栎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叔叔好。”顾栎先开口，语气礼貌而克制，“我来送萧楠去机场。”

萧书喻表情严肃，上下打量着门外的顾栎，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站姿，又停在他空着的双手上，没有半点要让他进门的意思。

好半晌他才开口：“你就是那个顾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