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轴(155)
萧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还生气吗?”
顾栎哼了一声:“一点点。”
“那我再哄哄?”
他低头看她,语气已经完全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坦白。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刚刚看着你们聊得那么投入,我突然有点慌。”
“感觉我离你好远,好像不在一个世界里。”
夜风从狭长的街道里穿过去,灯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他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
“你们聊电影、聊创作、聊体系和脉络,那些东西你们一开口就是同一套语言。”
“可我坐在后面,只能听得懂一半。”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我学历没你们好,看过的电影也没你们多,更别说研究得有多深了。”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插话,怕一开口,就显得自己很外行。”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一向被他藏得很好的不安和担心照得清清楚楚。
萧楠突然想起一句话:爱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自卑。
他会担心,自己够不够配站在对方身边,会不会拖慢她,会不会被她的世界慢慢甩在身后。
她心口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他的手。
“顾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不是以为,只有和我站在同一个世界里,才算是靠近我?”
萧楠向前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进入我的世界。”
“我只是希望,你站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愿意牵着我。”
她抬头看他,目光坦率而温柔。
“电影是我的核心,但不是我的全部。”
“你也不是因为懂电影,才站在我身边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声音更加温柔:“你能在片场里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能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能在我被电影裹挟得太深的时候,把我拉回来。”
“这些事,没有哪一条是外行能做到的。”
顾栎的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你说你融入不了。”她轻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不是你进不来,而是那个世界,本来就不需要你来证明什么。”
夜风轻轻吹过,路灯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
顾栎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安静下来。
“你不是站在我身后。”萧楠说,“也不是被我拉着走。”
“你是我在这条路上,最想回头确认的人。”
说完,萧楠伸手环住顾栎,整个人靠在顾栎怀里。
顾栎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萧楠,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是在把自己的世界,安安稳稳地向他敞开。
“你这样说,”他低声开口,声音贴在她耳边,“我反而更怕拖你后腿。”
萧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坦然:“那就努力成为一位名垂青史的演员。”
接下来的几天,《明晰梦》迎来了首映。
放映结束后,影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掌声。
刊场评分很快出来。
《明晰梦》稳稳地排在前三。
第一名,是薛易明的《红帐篷》。
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薛易明的作品一向完成度极高,叙事成熟、风格稳定,这次又是聚焦中国农村的伦理道德问题,所以受到了各大国际媒体的认可。
首映之后,她的行程迅速被填满。媒体采访、映后交流、行业酒会,一场接一场。她很清楚,这些都是电影走向结果之前,必须经过的流程。
而真正重要的那一刻,还没到来。
等到了电影节的最后几天,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隐约的紧张感。
所有入围的主创都在等待同一个消息——召回。
那是最终奖项公布前的信号。
这一次,萧楠的心态和上次戛纳时完全不同。
比起上次戛纳的那种忐忑的心理,萧楠这次更加镇静了,她知道,电影已经交出去,剩下的,已经不在她能控制的范围内。
顾栎这几天已经没有任何公开活动,却也没有提前回国。他没有给自己安排新的行程,只是留在威尼斯,陪她一起等待。
果然,临近闭幕式的一天下午,《明晰梦》和《红帐篷》剧组都收到了召回消息。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在威尼斯,中国电影能够入围已属不易,而两部作品同时被召回,更是近几年都未曾出现过的画面。
国内的风向,很快跟着变了。
媒体几乎是同步反应,大标题铺天盖地:“中国电影爆发的一年”、“双片召回,威尼斯刮起中国风”。
可热度一旦被推高,分歧也随之而来t?。
很快,就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明晰梦》的出品信息。
制片方——美国 B48。
于是另一种声音开始出现。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质疑它的身份,认为这并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中国电影。也有人将矛头对准萧楠,指责她借中国导演之名,为外资电影抬轿。甚至还有人把这部电影从中国电影爆发的叙事中剔除出去。
萧楠也得知了这些言论,顾栎反而是安慰她:“这样说不定能吸引到更多票房呢。”
闭幕式当天,威尼斯的天色比前几天更低一些。
酒店外的海风明显转凉,空气里带着一种临近终点的紧绷感。主创团队早早出发,车一辆一辆地驶离丽都岛。顾栎没有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