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13)
仿佛是被敲了一棍,徐妈妈面色登时难看了,指尖按住抽疼的太阳穴,嗤嗤冷笑。
“我当贺大人真是来打听消息的,原来兜着圈子在这等着呢!”
贺宥元手一指:“是他打听消息,我来办正事。”
心眼子多到冒笋呢!
徐妈妈差点为自己先前错觉,抽自己一耳光。
花魁娘子的房间果然不同,行至门口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甜香混合酒气袭人笼面,不由叫人骨酥筋软。
罗汉床上半躺半倚,一双深目碧眼看着来人。
精致的眉眼描摹着异于中原的血统,狐知项月是花魁娘子,却不知竟是个胡姬美人儿。
先帝在位时胡风盛行。
数不清的胡姬被贩卖至长安,歌姬舞姬成了她们求生立足身份,世人轻贱她们,人贩猖獗不肯善待,为了牟利不择手段,搞出不少人命官司。
后来,当今圣人得胡女曹美人,为讨其欢心,对民间贩卖胡姬加以约束,经此数年,长安城里再少有血统纯正的胡姬了。
项月肤如莹玉,在堆金挂银的装饰中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光。
烛火将她侧影拓在垂帘上,雕花轩榥外,漱漱水声伴着丝丝凉风,叫人不觉忘却这烦热伏暑。
“往日里可听不见这个。”
浅碧色的眼睛泛起薄嘲,项月声音甜软微哑,讥讽的话听起来都令人心痒痒。
这是骂县衙把客人都吓走了。
可惜狐十二听不明白,他满脑子都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不由感叹,女身难修也不是没有道理,你看看,人家笑起来都比男人复杂。
项月趿鞋下床,冲门口的小丫头责难:“豆儿奉茶,怎得不长眼色。”
双环髻的小丫头屁颠屁颠忙乎起来。
少顷热茶奉上,茶香浮动,是锦春楼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神泉小团。
项月眼神扫过去,大有埋怨之意:“换米茶。”
米茶是粗茶里加糙米便宜东西,贫民饮得,县衙的大老爷怎饮得。
豆儿杏眼圆睁,紧咬牙关咽下一句:姑娘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惊慌失措的豆儿没有从项月的神情里看出一丝玩笑,她转而看向两位贵客。
“不必换了。”
狐不知茶好茶坏,一语祭出,项月眼眸闪过一抹愕然,眸光迅速掠过赵宝心,悻悻道:“是奴考虑不周了。”
豆儿吓出一身冷汗,忙趁自家姑娘没再发旁的邪疯,向客人奉上热茶。
贺宥元接了茶,叫豆儿不用伺候。
“今日叨扰,尚有一些有关高珍的问题,烦请姑娘解惑。”
“不是结案了吗?”
乖立门边的豆儿抢话道。
项月剜了贺宥元一眼:“亏奴好心助你,原来竟是来审奴的。”
说完她又一眼剜回豆儿身上:“什么时候改改你这爱接下茬的毛病。”
一双碧眼弯刀似的来回剜人,把狐十二羡慕坏了,恨不能也挨一下子,可他怎么使相,项月的眼神也没再挪过来一下。
放眼整个长安城,擅长炊事妇人可不少,锦春楼不少人提及,高珍的手艺不算好。
“为何偏偏请一个好赌之人,此事若不能问个明白,姑娘的嫌疑难洗。”
贺宥元不打算浪费时间,心有所惑,单刀直入。
听问,项月怏怏不乐。
“奴是个胡人,思乡寻味罢了,大人也不去打听打听,会做胡食的炊妇有多难寻?难得她要的工钱不高,奴为何不用她?至于好赌,”
纤纤素手掀开一只宝匣,十几张借据洋洋洒洒丢了出来。
“奴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奴也受其所累借出去不少钱。”
项月神情惆怅,惹人怜爱,她绕过赵宝心伏上贺宥元肩头:“都说人死债消,可奴的钱又不是大水冲来的,贺大人能不能帮奴,与那高珍的女儿说项说项,叫她替她老娘还了……”
娇滴滴的美人儿樱唇微张,软语柔风吹在耳边,贺宥元如石佛端坐,半分眼色不给,反是一旁赵宝心不住点头。
见他不为所动,项月拧身就走,倚回罗汉床已是冷眼看人。
“贺大人还有何问。”
“初一那日,高珍做的什么吃食?”
似乎是没想到会问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项月一愣:“那日什么都没做呀。”
“是金丝冰盏。”
接话的还是豆儿,说完她重重点头,仿佛是为自己的记忆加以肯定。
谁说接下茬是毛病呀,这毛病可太好了!
“是了,奴想起来了。”
项月垂眼,抚摸着额间花钿。
“一大早叫她做的金丝冰盏,不知道那老炊妇一上午在搞什么,送来时日已正午,放了一会儿都温化了,大热天叫奴怎么入口?”
“后来……奴打发她端走了。”
第八章 檀口舍利(八)
折腾一天,狐十二等不及回县衙吃鸡,途经福云楼,吵着要吃鱼脍。
说来奇怪,贺宥元身上没多少银钱,不像是金銮殿上得了赏赐的武状元。
他刚刚又被徐妈妈讹去一锭,此刻想起,正是心如刀割。
鱼脍可不便宜,狐大正纠结,天空雷鸣电闪,银丝顷刻落下。
打着“天公作美”的旗号,狐十二得意洋洋地走进福云楼。
这个时间吃夜食的人极多,只有门边的座位还空着。
二人公子打扮,见之不俗,小厮殷勤招呼,又上茶又上点心,最后奉上食单。
一看价格,狐十二也觉出不对味儿了。
“两位客官且听小的讲讲本楼的鱼脍为何与别家不同——”
这种来了又嫌贵的,小厮见得多了,按照掌柜教的话术流程,不管人想不想听,先吐噜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