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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提灯(24)

作者:Dominic 阅读记录

一地藤筐里坐着一个老妪,贴着豆大的油灯,慢吞吞地顺着藤条。

见家里来人,她挪动着不太便利的腿脚,想要让出一小片地方。

小丫头喊着“阿婆”上前去扶,一老一小磕磕绊绊。

妇人把干净的椅子又擦了一遍,小丫头转头躲在男人身后,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t?着贺宥元。

男人是李乙山的儿子,名叫李文正,和妻女老娘住在这里。

至于他爹早死了。

听贵人说打听他爹当年救人的事,男人不免愣神儿。

贫苦的老实人大多有掏心掏肺的毛病,特别是见了贵人,分不清是谁在求人,卑微地想要替贵人分一分忧。

李文正那时十七岁,正是听不进去话的年纪,他爹一宣扬自己的英勇事迹,他就恨不得摔门出去。

事情经过都没仔细听过,搜刮不出一点细节。

他一踌躇,贺宥元就误会了。

徐妈妈那架前车把狐教得明明白白,可贺宥元手往怀里一摸,冷汗就下来了。

他身上没有碎银,只有一沓陈县令给的银票。

这边李文正因为帮不上贵人,紧张地搓手。

对面贺宥元因为没有碎银,尴尬地脚趾扣地。

总不能让人家给你换银子吧。

贺宥元当着李文正的面,抽出一张银票。

李文正眼睛都直了。

他们家不吃不喝,三年才能存上一贯钱,一张银票足够买四口人五年的米。

李文正抽了一口凉气。

贺宥元咬牙又抽了一张银票。

李文正一辈子没见过银票,去哪里换铜钱都不晓得,此刻握着没有铜味儿的纸,心里七上八下。

说不出什么关键的东西,就要把钱还给贵人了。

女儿穿着妻子的大鞋,跑起来总摔跤,这钱能做一双舒服的新鞋。

老娘袄子里的棉压成了薄饼,早不暖和了,这钱能在寒冬之前,给她续一身新棉花。

妻子的手干活裂开了口子,不等长好又裂开新的,这钱能给她买香膏。

李文正搜肠刮肚,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一拍脑门猛地想起老娘还在。

李阿娘耳朵背,待儿子扯嗓子问了几遍,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爹说那男人不像是正经收柴。”

救人的经过与崔户所记别无二致,再多问只得了这么一句。

贺宥元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李文正立刻充当起翻译。

问题出在柴火身上。

许成茂的半车柴大部分是湿柴,李乙山一眼瞧出是乱砍的。

湿柴不易燃又爱生烟。

李乙山当时不觉有异,回头想想总是念叨。

沿漕河向西,适合砍柴的地方全在山林,收柴的人不往别处去,全守在山下。

许成茂回城的方向,根本不是那边回来。

有一回,李乙山吃酒吃蒙了,夜里和老婆子扯闲话:“那人兴许是去了临郊别馆。”

第十四章 芥雪同归(四)

薄薄一张解签纸捏在手里,喜英走出西明寺匆匆归家。

进门方展开解签——

中签:六出祁山。

诗曰:当风点烛空疏影。恍惚铺成镜里花。累被儿童求收拾。怎知只是幻浮槎。

解曰:富贵在天。贫穷是命。不用求谋。皆是前定。

喜英勾起唇角,右眼上的伤痕跟着扯动了一下。

接着她不慌不忙地生起火,添柴、架锅、烧水、煮面。

直至将解签纸丢进灶台,一气呵成。

事成了。

热腾腾的长寿面一分两碗,一碗放在桌前,一碗供在香案。

喜英静静吃完面,收拾好桌子又净了手,方才走到香案前。

一炷香燃起,一缕烟飘散。

牌位上的人要喜英的人生事事以自己为先,她做到了。

错落的眉骨与深陷的眼帘交织出一道阴影,唯有一只尚存的眼睛亮着。

长睫如羽“轻抚着”牌位上的名字——

喜馒头比喜英小两岁,是第一个被亲娘送进悲田坊的女婴。

亲娘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

日子呼来喝去地过,没人理会被遗弃的人叫什么。

她像个旗杆又像个尾巴,不是跟在喜英身后就是远远杵在一边看。

她长得出奇的白,又喜欢吃馒头,喜英就叫她喜馒头。

馒头的骨头里好似按了发条,三五岁还没学会看人脸色,就学会了帮喜英干活。

没有她不想帮的忙,也没有她不能干的活儿。

夏日一早,她们从笼屉一样的屋子起来,吃几口剩饭,开始浆洗衣服。

踩着木盆里的水,佯装卖力是夏天里馒头最喜欢的事。

待到了冬日,她们互相把对方从被子里刨出来,一同吃几口冷饭,继续在冻出冰碴的水里浆洗。

稚童肩并肩长成少女,也许日子不是一味地难捱。

可记忆里只有馒头提上裤子,焦急地冲到她身边的样子。

喜英是待售的商品,悲田坊的男人不敢践踏。

他们就把私欲发泄在馒头身上,从记事到她死,从未停止过。

男人的私欲不分时间也不分地方,如同随地撒尿的野狗。

沆瀣一气的阿鼻地狱,反抗只会再添一顿毒打。

馒头学会顺从不再反抗,学着如何让男人快一点。

更快一点。

她赶着回到喜英身边,以免喜英弄伤自己。

十二岁那年,某位宫闱局令要寻异瞳美人,阿爷献上喜英。

那位局令最爱用少女的背皮做鼓,从深到浅要做不同颜色的鼓面。

肤色白于常人的馒头,同样被局令花重金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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