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28)
但这事到底不是挖野菜,全刨干净太不给圣祖面子,先帝留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当摆设,其中就有余俸吉一家。
余俸吉的姑奶奶,是圣祖后宫里一位偶有宠幸的小婕妤?。
她长福不济,身怀有孕?时猝然长逝。
不知圣祖当时是为感怀婕妤,还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追封婕妤为仪妃,身后一切礼仪俱照妃制安奉。
斯人已去,圣祖仍觉不足,一拍脑门儿要给仪妃抬出身。
他们余家小门小户,娘家只有一个弟弟顶门立户,正是余俸吉的祖父。
圣祖想也没想就封了个金边无权的“昭义侯”。
他们一家不惹事又没什么人,不搞结党,偶尔营私,搁在闹耗子的粮仓里当个米虫都配不上。
后来先帝收拾外戚时,就没把他家算进去。
老侯爷辞世后,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让余俸吉的父亲袭了“昭义伯”。
今上嗣位,一看他们家历史就明白是“圣祖遗物”,也没当回事儿。
余俸吉当了十年的世子,本以为父亲没了依旧可以荫庇子孙。
怎知大张声势地办完丧仪,也没有恩典下来,余俸吉不仅成了平头百姓,还成了丢人现眼的笑话。
好在没有查没家产,让他平平顺顺过了大半辈子。
很难想象,如今这位大腹便便的坊正,年少时是世子堆儿里有名的败家子,没少干荒唐事儿。
“人不是我杀的,也肯定不是我家那个逆子,崔兄你可得想想法子。”
听余俸吉提起他那个儿子,崔户眼角微抽,脸上难得出现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年少处处留情,全报应在子嗣上,余俸吉求神拜佛二十年,终于老来得子。
求来的到底不让人省心。
他这个宝贝儿子,败家水平更胜老子一筹,玩得那叫一个花里胡哨。
隔三岔五就被人告到衙门,全是招猫逗狗的缺德事儿,顾有为那个团脸弥勒都嫌他烦。
崔户的目光在余俸吉脸上巡视一圈,不阴不阳地开口。
“怀安,你们父子俩谁欠赌债了?”
一个是纨绔败家子,一个是清流人家的小儿子,崔户和余俸吉是少年同窗,相识有春秋四十载。
按说两人性格天南地北,把人捆一起都不“投缘”。
奈何余俸吉儿时皮厚人欠,平时就爱戏弄人,他次次得逞偏在崔户这里行不通。
搞完小动作,结果全是他自己背锅挨打,余俸吉很快学乖觉了,见面称呼崔兄,没事绕道而行。
崔户见证了余俸吉从世子爷到坊正,从风光走向?平庸,也庆幸他没走岔路子。
可若牵扯上日骰金和人命官司,从小看到大的人也不确定了。
崔户稍一立眉,余俸吉本能地觉得要背锅了,耷拉着五官,支支吾吾讲不清楚。
“你们父子两个混账!明日一早到县衙受审,可别让我派人去拿!”
目送主仆二人远去,贺宥元的注意力回到孟友身上。
这位总账房身高六尺,细胳膊细腿儿,标准八字胡须和抠喽眼儿。
把舌头塞回去,模样还很斯文。
据说上月刚办完六十六大寿,一个拄拐的半大老头,小身板都不敌崔户。
一刀捅不死吗?怎么非搞成个红皮柿子——
捡狐二的那年。
暮冬时节,树上挂着不少“冻死”的柿子。
待化了嘎开口子,柿子汤也这么淌一地,和孟友似的,剩下一层皮。
夏秋就开始囤粮的野物们,到了寒冬腊月,就抱着粮食睡觉去。
狐二从不囤粮,有多少吃多少,专门在饿死和撑死间选择赌一把。
狐大从没见过那么懒的完蛋货。
那年入冬后,雪大的可以活埋人,外出的狐大经过北坡,瞧见一只野狐,团在柿子树下。
饿得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了。
狐二过冬,原是准备守着这棵柿子树吃喝拉撒,不巧没过半月,北坡来了一群野猴。
懒成球的狐二,愣是和野猴们大干了一仗。
无奈寡不敌众,不仅柿子被抢光了,还负了伤。
这二货还一点不往心里去,死守柿子树不肯挪地方。
面对一地“柿子汤”,狐大心说得交代狐十二一声,这个死法可不兴学给他二哥听。
二更天了。
贺宥元叫宋杰先送崔大人回去。
宋杰得令,足下生风,恨不能夹着崔老头就跑。
见冯大人还没忙完,贺宥元捏着鼻子在死人宅子里溜达。
一面屏风隔开里外两间,里间一床一顶箱立柜,质朴无华,完全是独居老头的风格。
外间应是充当会客的书房,一面贴墙的书柜挨着书桌,再摆上茶台,比衙门的厢房还拥挤。
书柜里一多半都是算术,贺宥元自己看着眼晕,心里却惦记走的时候顺两本,回去给观里缺心眼的玩意儿们补补课。
书柜和书桌挨得太近,贺宥元一不留神儿,屁股勾撞上桌角,幻肢都疼岔屁了。
他一回身,目光定在桌角的砚台上。
微微发稠的墨汁里,堆着小团的灰状物。
凑近有一丝异香。
“这什么味儿?”胭脂香粉少有他闻不出原材的,出于好奇,贺宥元伸爪子在灰上轻轻一碾——
“贺大人那是物证,不可以擅自破坏。”
冯迁扭头制止,手里举的闪亮小刀,冰冷地泛着寒光,有种当即要剥他皮的架势。
怎么就破坏了!
狐不忌讳死人,天王老子也没再怕的,能叫一个仵作唬的心肝咣当,说出去能让观里那几个,写成大字报笑话上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