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7)
“这鸨母肯定有问题。”
赵宝心握着一把雪末籽
瓜子
,啐了籽皮,冷不丁探头冒出一句,害得崔户一屁股跌坐地上。
人还没爬起来,只听赵宝心又道。
“鸨母报案主要因为舍利,不然那尸身早悄悄让人丢了。你们在现场问话,她说可能是高婆子自己想不开,谁想不开自杀还要割掉自己的舌头?如此颠倒错乱,必是有所欺瞒。”
这话几乎说在了崔户心坎上。
可即便是说得再好,小娘子也该待在内宅,怎可干涉衙门审案。
打从第一回 见,崔户就觉得赵宝心不似闺秀,她与贺宥元一同长大,虽说贺家家道中落,旁支凋零,原也是门风清正的世家大族,怎会教养出如此放诞无礼的表妹。
赵宝心言行失当必是贺宥元纵容,他一老头子不好训斥小娘子,指着贺宥元便要发作。
却见贺宥元不语,只是一味地冲他作揖行礼。
一旁,赵宝心挤眉弄眼道。
“再审老鸨就拜托崔大人了!”
第四章 檀口舍利(四)
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
从衙门出发,一路过怀远坊至西市,狐十二一句话也没说,单听大哥怨气腾腾地叫骂。
“绝对还在胡永手里!昨日我提起南珠,他果然神色有异,我本想借机试探两句,他竟然对我当面扬眉挑衅!”
忆起当时情形,揣在袖子里的拳头和牙齿,同时咯咯作响。
若非太山娘娘三令五申不得伤人,狐怎会受如此大辱。
这次交手使狐大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认知,他低估了凡人,高估了自己。
胡永此人不仅脸皮厚实,心理素质还非常过硬。而狐大自己自命不凡,认为小小捕头可以轻松拿下。
太山娘娘说得对,轻视人性和自负人性,终将走上失败的道路。
完成了自我反省的心理斗争,狐大觉得不动用些手段很难战胜凡人,他一时绞尽脑汁,只恨恨骂了句:人心狡诈,狐犹不及。
难得大哥带自己出门,狐十二不好逆了他的毛,动了动枣仁大的脑子。
“狐的法子行不通,不如想想人的法子?”
这几百年,狐大在学观里老实本分地修行,早不动那歪门邪道的心眼子,忽听了这一句,眼神精亮。
一入西市,繁花迷眼,任狐有三千烦忧,顷刻消散。
街头街尾缕缕行行,钗环珠玉,绫罗丝缎,食肆茶摊,惹得狐眼缭乱,狐十二在前面逛,狐大在后头追,还不等他瞧清楚,就被小贩拦下付账。
还没走完两条街,怀里的东西就快抱不住了,狐大痛定思痛,认识到纵容狐性也是毁灭的开始。
再一转头,赵宝心头戴簪花手、捧碗酥山,招手向他示意。
碧绿色的长裙下,隐隐可见赤色绒尾一摇一摆。
狐大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狐十二的腰,若非不能当街动手,他恨不能直接将这厮打出原形。
此时不远处,望楼上的两个捕t?快,正看见这一幕。
高婆子的女儿名唤喜英,铺面开在十字街西角,小小一间,并不起眼。
铺子里忙碌的人,身形单薄,像是来阵风就能吹走,可她手里的刀却不含糊,三两下便将一根棒骨剔得干干净净。
贺宥元和赵宝心观察了一会儿,腿棒骨开始抽筋,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无奈两人一个衣冠楚楚,一个娇媚动人,杵在铺面旁十分惹眼,引得四周街坊频频注目。
“两位不是来买肉的吧。”
喜英抬眼笑迎,视线相交,叫人不由扼腕。
二十出头的小娘子生得鼻头小巧,梨涡浅绽,原是极讨喜的长相,不知怎么伤了右眼,深色的疤痕交错,一只独眼看过来,没来由的让人心头发颤。
讲明来意,喜英神色如常,刀起刀落不见停顿,似乎对高婆子的死不以为然。
贺宥元正要询问,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人。
“高婆子死了和喜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衙门办案都不查查清楚,喜英又不是她亲生的。”
说话的婶子叉着腰,一嗓子差不多能把半条街的人引来。
喜英是收养的。
县衙按惯例复核死者身份,崔户查看高婆子户籍时,已将此事告知贺宥元。
重男之风古来久已,贫苦人家尤讳养女,时常是产男相贺,产女则于水盆中浸杀。
为了减少溺婴行为,开元二十二年有圣恩,开设悲田养病坊,凡有弃婴,统一由悲田坊抚养。
原本一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女婴,被悄无声息地扔在悲田坊门口。
由于是官办,悲田坊不仅要抚养弃婴长大,还要负责给她们安排出路。
对于想要领养的人家,悲田坊有极为严苛的条件,一不准由娼妓家认养,二不准被领养去当奴仆,三不准收养后再次遗弃。
据崔户回忆,早年领养女童的人家极少,大多是些富户。
高珍的丈夫许成茂,是光德坊里有名的食肆掌勺,他为人勤快能吃苦,夫妻俩的日子虽不富足,但也算不上拮据。
悲田坊设立后,许成茂只要有空就会去帮忙烧饭,一来二去,得了主事青眼,问他愿不愿意包下悲田坊后厨,不仅负责烧饭,还能兼着采买。
长安县内设有两个悲田坊,若要兼任得雇人帮忙,许成茂思来想去,干脆辞了食肆的活计,将两个后厨全包了下来。
悲田坊的收入主要来自府衙拨款,采买一事更是油水颇丰,小半年下来竟置办上了房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