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6)
鸨母猛然明白了其中利害,吓得扑在地上,扯着嗓子开始哭嚎。
“死者确是中毒。”
哭嚎声戛然而止,鸨母错愕地抬起头,说话的正是仵作冯迁。
“死者身体成蜷缩状,十指紧握,指尖均有黑色的血点,这些都是典型的中毒现象,至于舍利有没有毒,还需要拿回去验一下。除此之外,还发现死者是生前遭人割舌,将舍利与余下半截舌头相互缝合,恕我不能现在取下舍利,凶犯缝合的手法亦是重要证据。”
冯迁不客气地否决了于达带走舍利的决定。
同崔户一样,冯迁是长安县衙出了名的硬茬子,经他勘验确定的死因,从未出过差错,大理寺请他办了不少案子,几个老头子都对他处处礼让。
有没有毒要验过才知道,找回舍利虽能戴罪立功,若是舍利有异,定然保不住项上人头,于达一时踌躇不定,再开口时语气已十分谦和了。
“有劳冯大人,能否现在确定死亡时间?”
通常根据尸体情况,仵作能够给予大致的死亡时间,若有经验丰富的捕快,也能给出一些判定,可这具尸体却尤为复杂——
失血、中毒、井水、天气,涉及的环境条件尤为复杂。
冯迁沉吟道:“死者至少死于一天前,具体时间很难推算,这口井井水冰冷,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尸体变僵。”
于达面色一沉:“死亡时间很可能更早?”
周遭的暑气似乎一寸一寸降了下来,众人无不盯着冯迁。
“死亡时间很可能早于初一子夜。”
这意味着高婆子的死亡和佛舍利丢失,近乎发生在同一天。
青天白日,小院仿佛笼罩在一团乌云之中,大伙儿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崔户不死心,怔忪片刻忙又追问:“舍利会不会是隔天缝的?”
这回连于达都摇头,指着地上的半截舌头:“失血片刻,形如坚石。”
人人都晓得,长安的暮鼓戌时起,六百下定鼓闭坊。
西明寺闭门至延康坊闭坊,不过半刻钟。
倘若高婆子死于初一,佛舍利如何能在半刻钟内,自延康坊到了大通坊呢——
锦春楼封井闭门,冯迁带着尸体回了县衙,其余人由崔户等人逐个问询。
贺宥元留下胡永一人查看现场。
高婆子到锦春楼干活不足两月,平日里只负责项月姑娘的茶点,活计轻松,悠闲自在,独自住在锦春楼的小院伙房里,鸨母嫌弃却也没将她撵走。
井边全是鸨母和龟奴打捞的痕迹,看不出是否发生过打斗,胡永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查找线索,听见贺宥元冷不丁地发问。
“听说胡捕头要成亲了?”
贺宥元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胡永稍稍定神,局促地搓着手:“夏收时才下了聘礼,年节再回去成亲便不必请假了。”
“不请假还要替其他捕头轮值,胡捕头可是要为未过门的媳妇准备礼物?”
胡永不知道贺宥元为什么问这个,本来没这个打算,愣了一下道:“这个自然是要准备的,只是还没想好买点什么。”
“女子没有不喜欢首饰的,我表妹极爱南珠,我若能觅得上好南珠送她,估计要高兴坏了。”
案子来得急,这两日与贺宥元朝夕相处,胡永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过于冷厉,原本还不大自在。
此时见他满眼笑意,胡永发觉自己真是太迟钝了。
那几个猴崽子说的竟不是传言——
嘉宁郡主对贺宥元青睐有加,武安王有意招他做郡马,可贺宥元身边有个娇俏可人的表妹赵宝心,武安王恐将来郡主受委屈,欲将赵宝心许给他手下的军户。
谁知赵宝心性子烈,差点撞死在武安王府门前。
兵部不敢不看武安王的眼色,可天子殿试亲选的人才不能弃之不用,如此才安了长安县县尉一职。
达官显贵仍对贺宥元另眼相看,因为在这群人眼中,儿女情长抵不过真金白银,贺宥元早晚会成为武安王的郡马。
如今贺宥元心中依旧只有表妹一人,念及喜好,情真意切。
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这世间能有几人?
胡永想通了这一节,再看贺宥元便觉得此人重情重礼,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当即冲他了然一笑。
回到县衙已是傍晚,大伙儿各个没精打采,贺宥元便叫他们早散了回家。
唯有崔户家不回、饭不吃,举着一摞问询记录,对着贺宥元喋喋不休,赵宝心猫进来时,他都毫无察觉。
问询获得的信息复杂琐碎,崔户固执死板,可这死板用在问询上,如同用在了刀刃上。
字字句句,极为详尽。
“似有两三日没见着高婆子了,不过她本来也清闲,时常不在锦春楼。”
“她以前有自己的宅子,据说后来沉迷赌钱,败光了家财,被女儿撵出来了。”
“高婆子的女儿在西市开了一家肉铺,杀猪宰羊很是在行。”
“项月姑娘指名要她做茶点,可我尝那茶点也不怎么好吃。”
“我们锦春楼这可不比平康里,能养个头牌姑娘不容易,月儿是我心头肉,她要哪个老婆子来伺候,我怎敢言语半句。”
龟奴、姑娘、打杂和老鸨各有各的角度。
矛头一致地指向高婆子的女儿,贺宥元思量片刻,决定明日先去一趟西市。
崔户却另有想法:“秦楼楚馆、酒肆歌台,凡这样的地方,没有吃人还吐骨头的道理,专门花钱请一个炊妇供着吃住,似乎不大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