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71)
油光水滑的赤色皮毛,烧成黑灰秃驴,摸一把后悔三天,可狐少爷浑不在乎,天天光哧溜地在道观晃悠,闹得太山娘娘眼疼,罢课了近三个月。
后来他发现,狐五狐六两个祸害,每三天烧一回狐十二长出来的新毛,就为了延长“眼疼假”,少爷秧子极其配合,羞耻心是什么,好吃吗。
他正咬牙切齿地回忆,被一声佛号扯了回来。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惭如铁钩,能制人非法。”
不远处走来一位僧人,他声如洪钟,步伐兴冲冲的,亲和地宛如叫不上名字,但天天见的二大爷。
贺宥元抬眼看去,不忘为宋杰同声传译:“这句出自《佛遗教经》,乃是佛陀临终前对弟子的教诲,说的是以惭耻之心防护身心,持戒修行的意思。”
走到两人面前,僧人行礼:“施主在县衙屈才了,不如来我们西明寺宣扬佛法,这样能把经典化成三两句大白话的能力,多少大师要讲五十年的经也学不会呢。”
此人正是即慈大师。
寺院的监院一般负责打理日常行政,库房、田产以及财务,平日要用很多时间与俗人来往。
他说话自然也不像别的大师,十句里有九句要你自己领悟,只是吐字极快,倒豆子似的倾盆而下。
贺宥元依旧慢条斯理,歪头转向宋杰:“你听明白了?”
宋杰的脑子还停留在“即慈大师走路好快”“即慈大师说话好快”“贺大人你刚才说啥了?”
递进到贺宥元发问时,茫然无措地摇t?摇头,以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即慈大师哈哈大笑:“施主真是个妙人!”他鼻峰驼骨陡立,大笑时一耸一耸的,贺宥元莫名想象出他有头发、有大胡子的样子,兴许很像会跳胡旋舞胡人。
担心再客套点别的,真要被留下讲经,贺宥元立马切入正题。
“怎么会呢,”
听闻经书长脚跑到群贤坊的小书堂里,即慈大师惊骇不已。
他接过硬黄纸,仔细对着太阳看:“这纸没有错,可《无上造化经》一直供奉放在……”
话说一半,大师忽然卡住,他生将法堂两个字咽了回去,幽幽叹了口气。
毕竟最不可能的事,前不久刚刚发生过。
“阿弥陀佛,那正好,两位施主与贫僧同去法堂核对一番。”他说完足下生风似的,兀自在前面开路。
法堂窗明几净,四面护法众神的壁画俯瞰众生,莲花法座居中,周围有法器护持。
法座后方,法身佛金身塑像光芒万丈,差点闪瞎宋杰贫穷无知的双眼。
法堂内部和当初案牍上的记录,并无出入,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个密室,贺宥元注意到法坐上的七宝佛龛,即慈目光一动,介绍道:“此前佛舍利正是供奉其中。”
随后,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经柜,上层是与舍利共同回长安的经典,《无上造化经》摆放正中,“施主你看……”
即慈伸双手捧出,面色陡然一白。
原本指厚的经书内里撕空,只剩下薄薄的两面封皮。
“哎哟。”
宋杰出言无忌:“咱们寺院也闹耗子吗?”
近朱者赤,近狐十二者欠揍,贺宥元只当大耗子宋杰“瞎叽叽”,向大师摇头表示别理他。
“小施主,要真是闹耗子就好了。”
即慈性格开明,并无太多忌讳,可眼下这种情况,他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净善大师闭关之后,法堂的钥匙归他一人保存,经书被毁,拜哪尊佛像都洗不清。
慌乱一闪而过,即慈的眼睛被护法壁画映成出了一抹猩红。
“贫僧这就把所有僧人召集起来。”
“不必麻烦,”贺宥元拦住他:“经书已经在书堂出现,西明寺里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
这一趟,属于上门找报案了。
走出西明寺已过晌午,宋杰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埋怨贺大人不肯留下吃斋饭,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赵宝心。
赵小娘子正抱着脸大的包子啃,见他们两个出来,自动自觉地递上包子。
贺宥元见她吃得急头白脸,且贼眉狐眼,嫌弃地躲开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干脆我自己吃八个,狐十二缩回手。
“幸亏呀,这猪肉大包进去了,佛祖不得睁眼把你打出来。”宋杰包子狠咬两口,有滋有味地吃上,想起什么似的感慨道:“如果是即慈大师,兴许能放你一马。”
一刹那,茫然的目光紧缩成焦,狐十二冷冷开口:“他人很好吗?”
第四十二章 梵经报果(五)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黄景仁《点绛唇》
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邹万堂在大理寺,把祖坟里太爷太奶,镶嵌过多少假牙都交代了。
至于扯出来的黑心烂肺,全被一锅端进大牢,包括禁卫统领于达。
三人已经走回衙门了,狐十二才想起来汇报此事,贺宥元正欲细问,被院子里停的两口棺材惊住了脚步。
其中敞口的棺材里白布盖着人脸,看身形正是冯迁。
狐十二“嗷”的一下扑上去,语言系统对接人话失败,“嗷嗷嗷”没完没了地在衙门回荡。
“死人”被他嗷嗷活了,自觉扯掉白布。
“你压我肋骨了。”
冯大人在大理寺呕心沥血,回了县衙加班加点,顶着血泡似的眼珠子,先剖邱子章后组宋良娣。
腰差点直不回来时,他终于找到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盖张凉帕子休息的工夫,险些让好徒弟送走。
冯迁在狐十二“我以为你因公殉职了……”的目光中取出准备好的验状,接着又安详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