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72)
他像交代遗书似的,一点不担心某人信手丢开。
为了明确邱子章的死亡方式,冯迁从其呼吸腔一路剖至肺部,刮下来类似硬黄纸残渣毛屑,以此推测,凶手应是利用经书为邱子章贴加官。
前不久从杂书里见识过各种酷刑,点天灯、弹琵琶、坐冰床、贴加官,每种都令狐浑身发毛。
凡人的残忍不亚于神仙的冷漠。
宋杰:“会不会与经文内容有关?”
《无上造化经》讲的是轮回投胎的造化,如何投胎为人如何行造业积福报,其中包含一些活人祭祀的秘法,令宋杰印象深刻,不免产生联想。
即慈大师对这部经书的丢失十分忧心,认为盗窃经书之人,极有可能行秘法加害他人。
贺宥元却不这么认为。
邱子章怀抱宋良娣头颅,被一张张硬黄纸掩盖狰狞的面目,不由使他想起高珍和孟友。
可他们死法各不相同,高珍于昏迷中失血,邱子章层层气绝,剥皮剔骨的宋良娣看似最残忍可怖,实际上被利落地一刀穿心,孟友在失血中自缢,他杀的证据都没有。
可冥冥之中,他感觉高珍和邱子章、佛舍利和经书在串联起了一个闭环,把他们引向西明寺。
“对了,”
冯迁冷不丁坐起,把一院子的人全吓跪了,一只脚迈进院子的顾大人当众劈了个叉,老腰不堪折时也折了。
“你让我分析的指节,的确存在积年沉淀的毒素,很可能是每天接触的,或每天食用的饭菜所致,但不能由此肯定是人为投毒造成的。”
冯迁说完起身就往验房走,步伐明显比平日快,可能发觉到如果在棺材里多停留一会儿,有人会把棺材盖盖上。
顾有为在先埋冯迁还是先爬起来中,选择了先发问:“他说的是谁?”
“许成茂。”
三彩鱼瓶里装的东西太过出格,莫名的念头推动了贺宥元,他留下了指节和碎片。
顾有为“噌”地弹起来:“你猜的或许没错。”
在此之前,他经贺宥元提示,专门去找孟友的过往,可惜在他成为日骰金的大账房之前,没人记得他,县衙的文书里也查不到这些。
邱子章被害后,因其坊正身份,顾有为将群贤年档记录全找出来核对,发现少了一份悲田养病坊的档录。
他当时想起那场火灾,开元四十四年,悲田坊发生了一场大火,当年的顾有为只是入京赶考的秀才,记忆里只有冲天的火光卷吞了天空。
“悲田坊以往的档录也不齐全,我心想少的那份应当在那场大火里烧毁了。”
“不是的!老宋就是因为这份档录……”
一旁的宋杰脸色剧变,在贺宥元诧异的注视中一哽,“老宋把悲田坊的档录抢出来了。”
他当年七岁,姐姐十二岁,老宋走了后,祖父母叔父皆不再接济他们,母亲白天夜里不停做针线,姐姐也仿佛一夕之间长大。
“那么大的一场火,只有人往外逃命的,没见人往里冲,他没救下一个孩子,却抢出来一堆废纸。”
“姐姐换下绯红的衫子,换上母亲的素旧衣裙,袖口要挽好几折,她学酿醋渍梅,与市井贩伫讨价还价,手指渐粗,冬天开裂,有时我见她望着邻家妹妹的珠花发怔,然后又低头搓洗衣物,我就想问问老宋,那些档录有什么用?”
难捱的岁末,债主上门,把仅有的五个大字儿要去了,待那人走了,母亲回到内室,极力压抑哭泣的声音,姐姐悄悄当了唯一的锦袄,勉强换回些许米。
过往的每份苦楚他都记得,宋杰越说越难自抑,哪怕他做了捕快,依旧不能理解老宋的选择。
他至今还叫他老宋,只有县衙里的老人才明白其中缘由。
是呀,谁能想明白抢一堆档录做什么。
顾有为不知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宋杰肩头,转向贺宥元:“直到我把梳理好的文书转交给崔户,我才知晓档录被老宋抢出来,交给的正是从悲田坊跑出来的账房,孟友。”
宋杰恍然抬头:“什么?”
“悲田坊灾后由武侯铺负责,包括清点死者、收殓安葬,结果武侯铺那也没有当年的档录。”顾有为深吸了口气:“那武侯长说,当年一切灾后事宜均由悲田坊自己人接手。”
他意识到档录很可能与命案有关,便又多问了几句。
顾有为沙哑地说道:“当时负责接手的除了孟友,还有邱子章。”
一石落水,漪荡千里。
不知为何宋杰很想问问,老宋抢出档录时说过什么没有,可孟友已死,一时思绪纷乱,想要抓住点什么,开口便问:“还有什么?”
天灾过后人心动荡,圣心哀恸,特敕立长生禄位永奉于群贤坊善堂。
“我专门去核实了,悲田坊灾后共立长生牌八人,”顾有为面色苍白,声音难以控制地微微发抖:“六男两女,还都是孩子,可我还是不明白t?,档录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都是孩子……说明成年人全部成功从火灾里逃脱,贺宥元迅速回顾现有信息,别有深意地发问:“如果他们想隐瞒的是火灾之前的记录呢?”
“被烧死的远不止八个孩子?!”
顾有为的心在狂跳,一刹那,他仿佛听见鲜血迸发直冲头顶的声音。
“还不止。”
贺宥元是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师,所幸顾有为也不差,他眼神闪动,冲上头顶的鲜血化作潮汐,规律地平复了他的心跳。
炊房的许成茂、高珍、做账的孟友以及教书的邱子章,他们之前在同一个悲田坊做活,宋良娣极可能是其中之一,如果许成茂不是病死……这几人的死亡必定与悲田坊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