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74)
“据他交代,宋良娣会在门口接他,完成任务后再亲自将他送出去,保证无人发现。”贺宥元弯起眼角,眸光短促地闪过一丝讥讽:“同床共枕的也难免异梦,她确认不会让一个地痞知晓太多细节。”
例如那件凶手用来挡血的外披,具体放在何处,其他仆役也仅听说收拾起来了。
凶手取出外披,甚至没有弄乱任何衣箱,即使宋良娣本人也没有发现。
“可她那晚始终在李敬的视线内,难不成……”
顾有为只觉背后陡然吹过一阵冷风,端茶的手一抖,热茶泼满半身。
“别担心,李夫人没有协助杀人。”
贺宥元俏皮地一眨眼,电好了险些惊吓过度的顾大人。
“咱们这位小夫人实在了不起,她提前取走宋良娣的外披,放入库房,并安排凶手躲进库房,待李敬提出带她回陈府,任务就成功一半了。”
顾有为的思路飞快地消化信息,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贺宥元的推测十分合理,不过她怎么保证宋良娣会进库房?
“你会让手心里的猎物逃脱自己的控制吗?宋良娣以服侍多年的名义要求同去,不过这一去不知多久,她必会取走库房里的财物。”
贺宥元眉梢轻轻一动:“她走进库房的那一刻,也是凶手动手取命之际。”
“可娉儿如何确定李敬会去,还会带她走?”缜密这一块,顾大人发作起来格外认真。
“县令外室有孕的消息就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贺宥元高深莫测地笑起来:“顾大人一定在想怎么会呢?是吧?明明是你差人传信儿的,仔细回忆一下吧,当时你有没有说对方有孕三月?”
顾有为的记忆,立刻闪回出李敬冲进县衙的画面,她当时破口大骂:人养在外头不知多久了,如今怀胎都三个月了。
是了,除非宅子里的人,谁能说出如此详细确定的时间呢。
他情绪大起大落,顾有为两眼一闭深吸口气,再睁眼好歹控住了呼吸,他一时想象不出娉儿这么做的理由,被威胁被利用,但并非走到要杀人的地步,陈县令再不中用,也不会放任宋良娣肆意妄为。
凶手是谁,他们为什么采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人。
顾有为聪明绝顶,很快发现疑点:“你为何不把娉儿押回来审问?莫非帮凶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这就要从贺宥元面见于达说起了,这位禁卫统领是个散装的喽啰,别人吃肉他顺点汤,唬得都是宋良娣此类的小虾米,大奸大恶没干过,这t?回要去品孟婆汤也是时运不济。
宋良娣命案发生后,倘若只担心私下参与放印子钱被人发现,于达完全可以立马杀掉那位头目。
“多脏的事儿往死人身上一推,哪有洗不干净的活人。”贺宥元想了想又道:“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着急从咱们手中拿走这桩命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顾有为此前想过这个问题,可惜问题多得像海浪,一浪浪打上来,便让他忽略了先前的疑问,他仔细回顾了于达参与的过程,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从根源回溯:“难不成是邹万堂让他这么做的?”
问完,他仿佛受到了什么启示,自说自话起来:“邹万堂为什么好奇宋良娣的命案,他被关在咱们县衙时,可没有那么强烈的表现,只是对邱子章的死尤为吃惊……”
怪不得这么多人要见邹万堂,他莫不是猜出了凶手是谁?
顾有为睁大了眼,但他立刻回忆起邹万堂已经死了,对方没有想要一并除掉于达,说明他对凶手来说,并没有产生任何威胁,他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沉了下去。
却听贺宥元慢声道:“之前,我们去陈府时碰上于达抢人,他将娉儿定为嫌犯,我后来一直在纠结,他当时为何把矛头对得这么准呢,这个问题差点害我忽视了重要的线索。”
他说:来人,将凶犯赵娉儿带走。
“后来我再次见到陈之作。”
陈之作两人相识于七年前,当时女孩儿十四岁,可因常年吃不饱,看起来不过十岁,在杂戏班子里当狗,任谁路过都能踹上两脚。
陈之作正是在那时从班主鞭子下救走女孩儿,她自称娉儿,从小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姓什么。
顾有为听到这里,心就开始突突,他强行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结果在睁眼,贺宥元面对面向他神秘一笑:“朝夕相对的同床夫人,向你隐瞒姓氏,吓不吓人?”
顾有为好好的心脏,是被抛起来接在手心里玩弄了,几个来回,他深切地体会到,上班带保心丸的重要性,崔大人的确有先见之明!
没有保心丸,面对一惊一乍的贺宥元,顾有为这会儿工夫,饮干了两壶茶水,膀胱在极限边缘垂死挣扎,疑问也催命似的往外冒。
“你去见于达,从他口中确认赵娉儿的姓名是邹万堂告诉他的?但这对咱们找凶手有什么助力?”
贺宥元正欲开口,厅堂外胡永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他步伐带风,害顾大人猝不及防地捂住肚子。
“我查到了锦春楼的东家,你们猜是谁?天呢!我差点以为自己被骗了。”
胡永急头白脸地去摸茶壶,结果一滴都不剩。
“大坝决堤”将近,顾有为受不住他卖关子,迫不得已拔高调门:“快说。”
急着喝水的不敢违抗急着放水的,胡永一拍脑门:
“青许,赵青许。”
夜已深沉,近乎完满的月亮清辉洒进窗牖。
县衙后院烛火皆灭,贺宥元端坐床边,入定似的注视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