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75)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推开门,她几乎淹没在夜色中,但这依旧不住她小心合门的动作。
关好门没有发出异响,那人轻轻呼了口气,抬眼,却正对上一双眸光冰冷的眼。
狐十二,不,赵宝心赵小娘子,五官似乎短促地挣扎了一下,她款款坐到对面,换上亲切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你也是只狐狸吗?”
第四十四章 梵经报果(七)
大约是明白双方互有人质,一时都表现得极为克制,尤其是赵宝心,点灯的手不时地发着抖。
待烛火尽数点亮后,她又好似找回了平静,端端正正落了座。
狐大:“狐十二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宝心眼皮一抽,刚平复的情绪像粪坑被人扔进去一枚炮仗,顿时泛起滔天恨意。
“他好得很!从出生讲到修仙,从蜀地讲到长安,说求学升仙不易,一会儿诉自己没有法力,一会儿泣丢失南珠出门吃苦,他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哭,吵的我没一晚没合过眼!”
不难想象,少爷秧子回到神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该多么无助,一个时辰讲六个段子都是少的,他自己唱念做打什么戏都能唱。
修仙附身和邪修夺舍不同,夺舍是将人的魂魄从身体里剥掉,更混蛋的邪修为了彻底占领“容器”,会直接把人的魂魄撕碎,不给人任何还魂的机会,当然仅凭凡人自己,游荡在外的魂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时辰一到,魂飞魄散。
而附身类似催眠,把人的魂魄哄睡了安放在角落里,附身进来的,还要小心地和它们挤一挤,生怕碰坏了,给人留下什么口眼歪斜的后遗症。
按说不会有人的魂魄会在附身期间醒来,能压制修仙者的神识,夺回身体的魂魄,怕是连太山娘娘都从未见过。
据说只有大罗神仙下凡转世的人才能拥有如此强悍的意志,可天梯已经被斩断一千年了,没有哪位神仙想下凡吃苦,更别说去修无用的天梯。
凡人是被情感驱使的奴隶,能摆脱其束缚的人会成为神仙,而摆脱不了的便会促生另一种极端。
亦如赵宝心——
狐大皱皱眉,他从未仔细端详过眼前的女子,她如今十九岁,拥有一张极为稚气的鹅蛋脸,笑起来憨甜娇俏,腰还没有狐十二的尾巴粗。
而她却拥有能够违抗妖力仙力的意志。
但若想夺回身体却不仅仅要具备强大的意志,那是可以达到,自毁程度的绝望。
狐大心想,宁可自毁也要杀的人,恐怕是饮血啖肉的也无法消散的仇恨。
可怜的狐十二还以为是自己修行水平太低。
愤怒渐渐退去,赵宝心收敛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我们先聊聊正事吧,你如何发现的?”
月光照向贺宥元的半张脸,也映出一双冷硬的眼。
赵宝心的行为在狐十二每次古怪的举动中,指出出任群贤坊坊正的时间,在此之前还独自去往西市吃饭,吃什么饭吃了一天不要钱呢?
狐大好歹忍住,没将乡下少爷,进城没钱的生动形象捅出来。
“你们在延福坊外宅那晚,我并不在场,你回来的转述中并没有提及,陈县令从何处带回了赵娉儿。杂戏太容易令人想起高珍了,你决定赌一把,赌其他人没有把这条信息和高珍联系起来。”
听到“杂戏”二字,赵宝心的心切切实实狂跳起来。
“于达的出现险些打乱你们的计划,赵娉儿的名字,像头顶上方的利剑,不知何时刺下来取人性命。”
“此时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邹万堂顶罪,娉儿向李夫人坦白身世以及杀害宋良娣的起因,成功走进大理寺,这步险棋你们又赌对了。”
李敬生长在近乎完美的家族中,上有祖父母、父母庇护,他们兄弟姐妹同气连枝,这份爱里长大的李敬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侠气以及近乎自负的理想。
所以她对待不幸必会出手相助。
月夜秋风浮动,皎洁的月光被沉沉的乌云挡住,赵宝心的脸生生白了一分。
似乎是给她时间安定自己急促的呼吸,狐大沉吟半晌才不温不火地:“不过,直至昨日我才确定。”
“不会因为锦春楼的东家也姓赵吧?”
锦春楼是去年才盘下的,虽然为掩人耳目在中间转过几手,但消息只要有人知道,就一定瞒不了太久。
可若仅凭这个信息,也推断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赵小娘子要问得太多了,作为交换不该先归还南珠吗,否则再耽误些时日,必会扰乱你们的计划,毕竟,”狐大歪头挑眉,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还有一个人没杀。”
他字字句句敲在赵宝心耳畔,一瞬间,又像放大了无数倍在她身体里回响、共振,激起她每寸皮肤,无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好呀,”半晌,赵宝心咬了咬牙:“你不怕我也不放狐十二?明日可就满七七四十九天了。”
狐大一愣之下有点想笑,心说这位再坚持两天就会被那少爷絮叨成人格分裂,可别扣狐二百五自损八千六了。
他神闲气定的神色一下刺痛了赵宝心,她“噌”地起身质问:“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赵小娘子莫要说笑,这是你的身体,附身本就是我们不得已的选择,论起来狐要向小娘子致歉。”
恼羞成怒没有任何成效,赵宝心这位表哥虽是武状元出身,脸却始终白净的跟被包养过似的,没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套这身皮说此般话,很难不打动人。
她活这十九年,前七年她一度认为,自己是猫是狗是阿爷养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