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243)
白蜡插在嵌于壁间的人头骨烛台里,昏黄跃动的光将地下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形形色色的摊位杂乱挤挨,摊主们皆覆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处流转的、粘稠而贪婪的眼睛。
“上等货,刚满月的雏虎心肝,血气最旺!”屠户打扮的汉子高举血淋淋的包裹,嘶声叫卖,血珠沿布角滴落。
“西域迷魂香,闻一闻,便是烈马也成绵羊。”妖艳女子轻晃手中的琉璃瓶,里头粉色的液体漾起诡谲的光晕。
叫卖声、低语声、不明所以的摩擦声交织成密密的网。
不愧是鬼市,什么稀奇鬼怪的东西都有,沿途路过不少商铺,但沈菀的目光意外被卖灯的老妇人吸引。
老妇人一身青色粗布长裙,虽是有些年头的旧衣,但是周身干净整洁,就连而后的碎发都打理的体体面面。
可她货摊儿上卖的东西却一言难尽——满满十几罐子药水泡着上下浮动的眼珠,丁字木桩上头还挂着洗剥干净的人皮,再往右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截截人骨,吱嘎、吱嘎……
沈菀看的心头恶寒。
费水的安抚非常及时:“主子勿惊。边境战祸频仍,最不乏死人,自然便滋生出这等死人生意。”
沈菀却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从前赵淮渊在时,这等边陲之地,可也有人皮人骨的买卖?”
一向闷不吭声的费燃气突然吭气了:“那位可是个杀神,他在世的时候,蛮夷宵小险些被杀绝,家家户户只要挂上渊王的画像,就算是流窜的夷族斥候也不敢造次,他才没死多久,夷人便又卷土重来……”
话未说完,费电已一脚重重踩在三弟的大脚丫子上,呵斥道:“闭嘴,就你话多。”
费燃气恍然惊觉失言,立刻绷紧脸,吞回了所有声响。
沈菀默然片刻,只轻轻摇头:“无碍。”
前头引路的老者早早站定,指向洞穴深处一扇铁门:“四位贵客,拍卖场就在此处。”
铁门前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裸露的胸膛上纹着恶鬼图案,一左一右护卫着身后的铁门。门环是两只交缠的青铜蛇,蛇眼镶嵌着火石,在烛光下如滴血般刺目。
此二人审视着沈菀腰间的钱袋,眼中闪过贪婪的神色。
“入场费,十两金。”其中一守门人伸出骨节粗大的掌心。
费水上前,从袖中取出金锭:“赏你了,还不快放行。”
大汉接过金锭时,还用牙咬咬,二人对视一眼,龇牙一笑:“请贵客入场。”
伴随着门户洞开,另一处宽阔的空间浮现开来,竟是处层层叠叠堆积而上的诺大溶洞,泛着珠光的钟乳石被盘悬着开凿成一件件雅室。
一行四人寻阶梯而上,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雅间站定,目光不约而同的汇聚到溶洞最下处的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张张黑檀木案,案上物品无一不用红绸覆盖。想必就是今夜拍卖的一应物品。
黑市拍卖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开场,拍卖场各处站满了膀大腰圆的护卫。
组织叫价的郎官是个瘦高男子,戴着黑金面具,声音听着颇为刁滑市侩:“下一件拍品,血玉美人。”
红绸呼啦被揭开,露出半尺高的玉雕。玉质本应莹白,却浸透了血色,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粉红。更骇人的是,那美人雕像的面容栩栩如生,双眼微阖,唇角含笑,仿佛随时会睁开眼说话。
“此物出自南疆巫族,以活人血祭炼制,能通阴阳、测吉凶。”负责拍卖的郎官高声吆喝着,“起价,黄金百两。”
场内一片骚动。
沈菀对这尊玉美人并不感兴趣,虽然这东西稀罕,却让她觉得晦气。
一轮吵嚷的竞价结束后,另一件藏品被兴师动众的抬了上来。
“下一件,本朝名匠欧冶子所铸‘断水’刀。”拍卖的郎官兴奋介绍着,“此刀削铁如泥,曾为人屠赵淮渊随身佩刀,起价黄金百两。”
沈菀的呼吸一滞。
是赵淮渊的刀,当年设伏截杀他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此刀,想必跳下悬崖的时候不慎遗失了。
没想到竟然辗转流落到黑市里。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三百两!”
……
竞价声此起彼伏,沈菀注意到,全场似乎有三个买家格外执着。
左边雅间内的佝偻的老者,右边雅间内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男子,还有正前方雅间内的红裙的女子。
三人都是一副对此刀志在必得的样子。
“一千两,金。”沈菀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让喧闹的拍卖场为之一静。
“这位公子出价千两黄金?”市侩郎官惊讶地看向沈菀四人,彷佛找到了可以狠宰一刀的冤大头,“……此等宝刀,诸位可还有加价?”
右侧雅间内,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沉默片刻,悄然退出。
对面雅间内的红裙女子冷笑一声:“两千两,金。”
她挑衅地看着沈菀,朗声道:“家父最爱收藏名刀,不知这位姑娘可否割爱?”
“不能。”沈菀眼皮都不抬一下,“三千两,金。”
拍卖场内一片哗然。
这个价格足以买下整个黑市的好东西。
红裙女子脸色铁青,愤然离席。左侧雅间内的佝偻老者阴森地看了沈菀一眼,也悄然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