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100)+番外
许多人也曾是郭岳的臂膀心腹,可为何十几年来,郭岳好似连自己的长子也不甚信任?也许,当初的心腹之人一旦羽翼丰满,别成势力,便不能再信任了。陈荦在深夜想到此,忍不住浑身一凉。
因暗自监临户曹和仓曹,陈荦对节度使府各官署的政务很快熟悉起来。时间一长,陈荦便发现,税赋和军力是藩镇之所以成为藩镇的两大支柱。这些年五大藩镇几乎脱离了朝廷而自立,就是因为税赋兵力已多年掌握在各节度使手里。一旦兵力空虚,脱开赋税之权,上便不能再轻易节制下。对朝廷来说,苍梧是这样。对郭岳来说,手下那一群握有重兵的大将也是如此。
郭岳出征,密令她行监视之权。可那些将领要想侵吞、隐匿税赋以作它用,自田泽山林而至州县,自州县而至节度使府,还有的是机会。仅是监视府衙内户曹和仓曹只是最后一环。也许,郭岳信任的人太少了,使她无意中成为他身边一个有用的人,才让她有机会从后宅走向前衙。
夏去秋来,陈荦就是在自己的院中,也日日忙于阅览簿籍、批示公牍,写信寄至前线。偶尔得了闲暇,她也捧着从库房找来的书,读得废寝忘食。几乎把一个女子所居的宅院变成了公署似的地方。
小蛮看陈荦几乎废了理妆描眉,忍不住替她担忧,可不能又回到从前刚入府时的样子了。好在陈荦只是忙碌时那样,一旦她把自己手上的事理顺了,便也能匀出少许闲暇的时间做些女子的事。
小蛮尝试用花钿和胭脂在陈荦的长疤上画出个花样子,免得她总在炎热夏日还施厚粉。小蛮手艺不算好,看陈荦得闲了,便拉着陈荦去找清嘉,一起给陈荦化妆。
小院内日光明亮,清嘉和小蛮将陈荦按在凳上坐着,细细修饰她的疤痕。几经涂改描摹,清嘉用鹅黄、胭脂和金箔花钿,在疤痕最深的地方描上了几朵桃花,疤痕延长处点上朱砂,像是花瓣飞溅。陈荦透过铜镜看自己,生动飞扬的桃花妆贴在颊边,已十分好看了。清嘉却觉得那朱砂点得太红,叫小蛮重新调和,将之擦去重画。
直画到午后,清嘉方才满意了。让开身子,让陈荦再看铜镜。陈荦被镜面中那大胆新奇的桃花妆面惊住,只觉得清嘉巧手就像有医家回春之术,凭空给她脸上增添了三分丽色。
陈荦转过头让小蛮看,小蛮又惊又喜地竖起大拇指。“姐姐,你该每日都画这桃花妆!”
陈荦:“就是清嘉来画,也要画一个多时
辰呢!晨起哪有一个多时辰?”
“楚楚,等画成了熟手,小半时辰就够了。”
陈荦惋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熟手呢?这上色描摹的程序这样繁琐……”语意先有了放弃之意。
小蛮和清嘉不许她说不要,硬劝说着陈荦答应过几日就画一次。陈荦拗不过答应了,她喜欢这妆面,只是嫌摆弄的时间太长……
突然间小蛮惊呼了一声,怔怔地看向陈荦。
“怎么了?”
“姐姐,我们画这桃花妆本是为了遮住你的疤痕。但这妆面这样厚,夏天还是闷热……跟敷粉却又没甚区别了!”
虽然是这样,但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清嘉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了得病逝去的祖方受。世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他离开人世后,清嘉虽有一双巧手,也许久许久没有给自己画这样新奇的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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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节前夕,前线沧崖郡有消息快马传回苍梧城。郭岳带兵在白石盐池和韩见龙鏖战多日,在最后一战大败弋北军,将白石盐池彻底占领。消息传来,府衙众多属官皆忍不住奔走相告,比听到边境击退外敌还兴奋。
陈荦悄声问朱藻这是为何。朱藻说,苍梧境内没有天然盐池和盐井,军民每年吃盐之费不知多少。一旦周边有战乱,商路受阻,那时候就是花钱也吃不起。如今有了白石盐池,城中官民买盐的价格必然会下降,一吊钱能买更多盐了。
屋内只有陈荦和朱藻两个人。陈荦听见朱藻轻声说:“可这样一来,苍梧之外,那白石盐池周边的百姓,必然又要陷入高价买盐的境地。同是大宴百姓,真不知这样一来是谁家不幸谁家幸……”
他说话出了神,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看到陈荦正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说话,急忙念叨了两句“失言失言”,就闭了嘴。
朱藻失神的瞬间,陈荦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了片刻。苍梧百姓若能一吊钱买到更多的盐,自然皆大欢喜,庆幸有郭岳这样的长官。朝廷暗弱,只能坐视白石盐池被两大藩镇争夺。白石郡自古就守着盐池,境内百姓吃盐却只能听天由命。陈荦有些怅怅地想,也许天底下的事,就是谁强谁占理吧……
仲秋节前一天,郭岳率三万精兵凯旋。
苍梧城南城门大开,郭岳骑着马,在军民簇拥欢呼中骑回节帅府。当晚,城中燃放了一个多时辰焰火。郭岳宣布,要在明日仲秋节大宴诸将和各州长官,论功行赏此次争夺盐池有功的将士。
天公作美,这一年的仲秋节是个不湿不燥的晴天。
满城桂花香飘十里,大宴自前一日深夜开始预备。郭岳自午后骑马游街,以示与民同乐之意。直至黄昏,他返回府中,大宴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