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南(113)CP
第65章 那时多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陆乘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威士忌,伏特加,有什么喝什么。手机被扔在地毯角落,屏幕朝下,偶尔震动一下,他不想查看。
他答应了那场婚事。
很合理,商人都该这么做。
可心脏那个地方还是空的,空的发疼,空的让他想把肋骨一根根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突然开始恨他。
第四天晚上,手下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乘没接。电话锲而不舍地震了五次,他终于赤脚走过去,捡起来,接通。
“陆总。没打扰您吧?”
“说。”
“是这样,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邵先生,他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他业务处于扩张期,还没有什么收入,一笔很重要的贷款卡住了,放款的王行长,当年和邵先生有些过节。”
陆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本来想说不用再管,但话到嘴边就变了。
“继续说。”
“我听他们闲聊,王行长那边放出话,说除非邵先生亲自去赔罪,否则这笔钱……”手下干笑两声,没再说下去,“今晚他们在西贡河畔那家法国餐厅,阵仗不小。”
赔罪。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某行业峰会结束后的酒局,邵凭川隔着半张桌子,把一杯冰镇香槟泼在对方面门。
那时候他多骄傲,脊梁骨硬得像钢,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现在他要为了活下去,去给那些人赔罪。
去喝那些人的酒。
周卓生在干什么。
“地址。”陆乘的声音嘶哑。
“陆总,您要过去?这种小事……”
“地址。”
手下报了个名字。陆乘挂断电话,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刚从地狱爬出来,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他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池。
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乘远资本的实际掌控者,顾氏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秦家千金的未婚夫。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邵凭川站在公寓穿衣镜前,慢慢系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西装的腰身间有些空隙。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会计发来的:
「邵总,本月薪资表已做好,您过目。另外,下季度仓库租金和货运保险的账单也到了,财务这边现金流可能撑不到月底。」
邵凭川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几个月业务扩张太快:新签了两条跨境线路,租了更大的仓储,雇了六个本地员工。订单在增长,口碑在积累,但钱也像水一样流出去。回款周期漫长,而所有开支都是即时的。
他试过去找融资。
上周见了三个潜在投资人,三个都把他拒之门外。
路似乎只剩下一条:贷款。
而王副行长,是此刻唯一可能松口的人。
尽管邵凭川清楚,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他低头,等他来求。
他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可以不要尊严,但是不能不要责任。
员工等着发薪养家,那只捡来的灰猫等着他买罐头。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桌上那盒备好的茶叶。
求人办事,空手总是不好。
出门前,他蹲下身,摸了摸凑过来的灰猫的脑袋。
“好好在家,”他低声说,“我很快回来。”
猫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发光。
邵凭川站起身,关上门,导航去王副行长给他发来的餐厅。
王副行长发来的地址,是胡志明市第二郡一家仿法式的殖民地风格餐厅,私密,昂贵,通常需要提前数周预订。
邵凭川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他原本以为,这最多是一场两人间的交易。
他低头,敬酒,请客,说尽好话,换取对方在贷款审批上高抬贵手。
然而,当侍者为他拉开门时,他愣住了。
包厢极大,足以容纳十人的长桌几乎坐满。水晶吊灯的光芒晃眼,映着一桌他大多认得的脸。有几个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其他的,竟然是这几天在胡志明市开峰会的国内熟面孔。
那些人,有些曾是他的竞争对手,有些曾在他风头最盛时试图合作而不得,更有些,是当年远航国际破产时,在背后议论甚至落井下石的“老朋友”。
空气停滞。
所有的谈笑声、碰杯声都停了下来,十来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主位上,王副行长挺着那标志性的肚子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哟!邵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大家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邵总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听说咱们在这儿聚会,说什么也要过来打个招呼,还说今晚的单,他来做东!”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半个桌子,几乎是挟持般地揽住邵凭川僵硬的肩膀,将他推到主位对面那个最卑微的客座上。
“邵总大气!”旁边立刻有人起哄,举起酒杯,“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听说这家的酒窖里藏了几支不错的波尔多?”
王副行长哈哈大笑,对侍者打了个响指:“听见没?把你们酒单上最右边那两页的,先开三支!要醒得够时辰的!今晚邵总请客,咱们都得尽兴!”
最右边那两页。邵凭川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的数字足以让他此刻紧绷的现金流雪上加霜。他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一个近乎平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