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南(114)CP
原来,从他踏入这扇门开始,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王副行长要的不仅是他的低头,更是要当着所有故人的面,将他最后那点骄傲碾进泥里,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当年的邵凭川,如今是何等模样。
侍者端上了醒酒器,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有人开始举杯,说着虚伪的祝酒词,目光却不时瞟向他。
像是在欣赏笼中困兽。
陆乘选了二楼露台的位置,恰好能透过棕榈树的缝隙,看见一楼花园包厢的半个场景。
他看见邵凭川坐在主位对面的客座上。
那个最卑微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看见那个姓王的副行长挺着肚子,满脸油光,正大声说着什么,周围几个陪客发出附和的笑声。
看见邵凭川面前的酒杯被一次次倒满。
满桌的人都在笑。
除了他。
那些脸陆乘大多认得,都是当年被邵凭川踩在脚下,或拒绝合作,或在竞标中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如今他们坐在这里,欣赏着曾经的王者如何为了一笔救命钱,低下头颅。
他看见邵凭川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杯脚。
时间过得很慢。
楼下包厢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夹杂着中文和越南语的劝酒词。
陆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邵凭川又端起了一杯酒。
仰头,喝尽。
动作干脆,有种麻木的熟练。
曾经那样骄傲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真是个傻子。
周卓生呢?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在哪里?他不是有钱吗?他不是在乎他吗?
难道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深?所以邵凭川宁愿在这里折腰,也不肯向枕边人开口?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在他身边……
没有如果。
就是他,亲手把那个会泼别人酒的邵凭川,变成了此刻只能被灌酒的邵凭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哄笑。王副行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邵凭川身边,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陆乘听见他当着很多人的面说:“邵总,这就对了。此一时,彼一时嘛,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邵总吗?”
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陆乘看着那杯酒被推到邵凭川面前。
看着邵凭川的手指在杯脚上收紧。
看着他闭上眼睛,像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陆乘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那间包厢的。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包厢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震惊,错愕,更深的是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表情。
王行长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的肥肉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颤抖:“陆、陆总!您怎么来了?您看这……我们好下去接您……”
陆乘没看他。
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人。
斗转星移,日月洪荒,他的面孔却依旧那样俊美。
时光似乎在这个男人身上施展了矛盾的法术。
它抽走了他曾经的丰盈与张扬,留下了清秀的轮廓和眼下的淡青。
两人对视。
邵凭川还端着那杯酒,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瞳孔一点点收缩,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尖锐的——
恨。
陆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清晰的恨意,比五年前更甚,更冷,更绝望。
他的心颤了一下。
他走到邵凭川身后,停下。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戏要怎么演下去——当年亲手把邵凭川推进深渊的人,如今出现在他最难堪的时刻。
陆乘伸出手,越过邵凭川的肩,拿起了他面前那杯酒。
他的气息拂过邵凭川的耳畔,很近。
他闻到了陌生的香水味,混杂着浓烈的酒精。不是邵凭川以前用的那款,也不是他记忆里雪松的气息。
那味道像一种宣告,宣告着五年时光的冲刷,宣告着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是周卓生的味道吗?
那句“五年不见,邵总连敬酒都不会了?”说出口的瞬间,陆乘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本想说“别喝了”,想直接掀了这张桌子,想把这些人都扔出去。
但是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邵凭川已经有别人了。
像是一种可悲的条件反射。
那个有资格名正言顺关心他、保护他的人,已经是别人了。
他知道邵凭川宁可要他的恨,也不要他的怜悯。
他看见邵凭川猛地抬手,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杯酒。
下一秒,在满桌人惊骇的注视中,邵凭川手腕一扬,将整杯液体狠狠泼在了他的脸上。
酒液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时间凝固了。
邵凭川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陆乘。陆乘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他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撞开包间的门,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陆乘站在原地,脸上身上湿漉漉的,酒液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眼睫上的酒,然后看向王总。
只一眼。
王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总,这……这我真不知道邵总他……”
“贷款。”陆乘打断他,“明天中午之前,打到邵凭川公司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