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被安置在离玉河路隔两条街的“云霞苑”，一处高档公寓，金文渊派了个稳妥的阿姨过去照料日常，自己除了非必要情况则尽量避免和林溪接触。

风声还是慢慢透了出来。金先生身边又多了个新鲜面孔，年轻，漂亮，据说是周家送的。圈子里的人精们闻风而动，开始重新掂量柳茗的分量。

金文渊回家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电话里，他的解释永远是“项目到了关键期，应酬多”、“在开会”、“出差”。

柳茗握着手机，听着金文渊语气里的疲惫与烦躁，只是乖乖说：“好，你少喝点酒，记得吃饭。”

他依然每天煮好牛奶，打扫房间，给阳台的绿植浇水。金文渊偶尔回来，身上有时带着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柳茗用的那种。柳茗闻到过两次，没问，只是夜里，背对着金文渊躺下时，睁着眼睛看黑暗，很久才能睡着。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月色”酒吧，端着托盘，无数双手伸过来。梦见金文渊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然后转身，牵着另一个模糊的影子离开。

白天，他努力让自己忙起来。除了家务，他开始试着学更多菜式，甚至报了一个线上的绘画班，金文渊曾随口说过喜欢油画。他画得很拙劣，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打破平静的是一枚戒指。

柳茗在清洗金文渊换下的衬衫时，在口袋里摸到的。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枚，宝石颜色是陌生的浅碧，款式也更华丽些。柳茗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很久没有动。

那天傍晚，金文渊意外地回来得早。柳茗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开门声，手一抖，菜叶掉进水盆。

金文渊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疲惫，眉宇间锁着倦意。他脱下外套，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从后面抱柳茗，却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怎么了？”他松开手，转到柳茗面前。

柳茗低着头，继续择菜，声音很轻：“没什么。”

金文渊看着他轻颤的睫毛，心里一沉。他最近压力太大，周家步步紧逼，那个项目像个无底洞，消耗着他的精力和耐心。另一边，林溪的存在虽然被他刻意忽略，但终究是个必须处理掉的麻烦。这些烦躁，他不能带回家，却难免泄露了痕迹。

“柳茗，”他抬起柳茗的下巴，“你有事问我。”

柳茗眼圈慢慢红了，他吸了吸鼻子，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枚碧色戒指，摊在手心：“这个……不是你的。”

金文渊看着那枚戒指，瞬间明白了。是那天晚上，林溪送给他的，他随手塞进了口袋。

一股火气冲上头顶。他既气林溪的小动作，更气自己的疏忽，让这东西出现在柳茗面前。

“这是一个……”他斟酌着词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小心落下的。”

柳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碧色的戒指上，“金先生，你很久没叫我柳茗了。你最近回来，都好像有点走神。”

金文渊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解释，想说那个项目，想说林溪只是权宜之计，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在既成的事实面前，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借口。

“柳茗，你信我。”他最终只能重复这句无力的话，伸手想擦他的眼泪。

柳茗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金文渊整颗心都凉了下去。

“我信你。”柳茗流着泪，“你说让我信，我就信。可是金先生，我有点怕了。”

“怕什么？”

“怕你每次说的‘处理了’，后面还有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柳茗抬起泪眼看他，“我怕我等着等着，就真的等到你跟我说，‘柳茗，你该走了’。”

“不会！”金文渊抓住他的肩膀，“永远不会！”

柳茗被他抓得疼了，却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睛空洞洞的：“以前在‘月色’，陈老板也说，会对我‘好’。金先生，你们说的话，有时候听起来很像。”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金文渊心窝，他突地松开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初见柳茗时，那个在陈老板手下瑟瑟发抖、眼里满是惊惶的男孩。他把他带出来，给他安稳，给他庇护，自以为给了他全新的生活。可原来在柳茗心里，他金文渊和那个陈老板，在某些时刻，竟能被归为一类？

“我和他不一样！”金文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知道。”柳茗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地板上，“我知道你对我好，给我住好的，穿好的，教我很多东西……可是金先生，如果好的东西后面总藏着让我疼的事，我宁愿不要那么多‘好’，只要一点点‘真’。”

他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起来，“我只是……有点疼。”

金文渊看着缩成一团的柳茗，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安抚、甚至强硬的命令，都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所谓的“保护”，所谓的“不让他担心”，恰恰成了最伤人的利刃。他把柳茗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却忘了柳茗需要的不是无菌的温室，而是并肩站在他身边，哪怕风雨飘摇。

他蹲下身，手有些颤抖地，轻轻落在柳茗发顶。

“对不起。”他说。

柳茗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金文渊从没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有个项目，周家送了个人过来，叫林溪。”金文渊语速很慢，“我为了项目，假意收下了。他住在云霞苑，我一次也没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