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4)
柳茗捡到一个完整的白色小贝壳,献宝似的捧给金文渊看。金文渊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很完整。”
柳茗高兴地收回来,小心地放进口袋,说:“带回去。”
傍晚,他们在露天的海鲜排档吃饭。环境嘈杂,塑料桌椅,一次性桌布。柳茗有些不安,觉得这地方和金文渊格格不入。
金文渊却神色自若,点了椒盐皮皮虾、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扇贝。东西上桌,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手法不算熟练,但很仔细,剥出完整的虾肉,放进柳茗碗里。
“尝尝,这里的最新鲜。”柳茗吃着虾,看着金文渊沾了油渍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和玉河路公寓里那个一丝不苟的金先生,好像不太一样。更真实,更……可触碰。
晚上,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远处有酒吧的音乐声隐约传来,近处只有涛声阵阵。
柳茗走累了,脚步慢下来。金文渊察觉了,停下问:“背你?”
柳茗脸一热,摇头:“不用。”
金文渊也没坚持,只是放慢了步子。走了一会儿,他说:“柳茗。”
“嗯?”
“抬头。”
柳茗依言抬头。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密布。在城市里,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
“真多啊。”他喃喃道。
“嗯。”金文渊也仰头看着,“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夜里就这么躺在竹床上看星星,后来很多年没这样看过了。”
柳茗转头看他,金文渊的脸在星辉下显得柔和了些。柳茗心里某处动了动,他悄悄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金文渊垂在身侧的手指。
金文渊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反手,将他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第二天,金文渊租了条小船,带柳茗出海。船不大,马达声突突的,破开平静的海面。离岸越远,海水颜色越深,从浅碧变成湛蓝。
柳茗一开始紧紧抓着船舷,后来也敢探头去看船边掠过的、透明的水母。金文渊坐在船尾,看着他笑。
船夫把船停在一片适合浮潜的区域。金文渊戴上潜水面镜和呼吸管,对柳茗说:“在船上等我,别乱动。”然后翻身下水。
柳茗趴在船边,紧张地看着。海水清澈,能看见金文渊矫健的身影在水下游动,偶尔冒头换气。过了一会儿,金文渊浮上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他游回船边,摘下呼吸管,把那东西递给柳茗。
是一只颜色极其绚烂的海螺,螺旋纹路清晰,在阳光下闪着虹彩。
“给你。”金文渊说。
柳茗接过来,海螺还带着海水的微凉。他紧紧握住,心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这美丽的礼物,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带着一身水汽、笑容明朗的金文渊。
回程的飞机上,柳茗靠着舷窗睡着了。金文渊向空乘要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飞机穿过云层,微微颠簸。柳茗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金文渊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柳茗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手指蜷缩起来,回握了他一下,然后睡得更沉了。
金文渊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直到“棚户区项目”出现。
这是个牵扯极大的开发案,利益盘根错节,对手是盘踞莲城多年的周家。金文渊步步为营,眼看就要咬下最关键的一块地皮,周家的当家人周正雄设了场鸿门宴。
宴设在莲城最隐秘的私人会所。酒过三巡,周正雄拍手,包厢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孩。
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睛里有种刻意训练的柔媚。他穿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这打扮,无意间竟和柳茗平日在家有几分相似。
“文渊老弟,”周正雄笑得像只老狐狸,“知道你眼光高,寻常入不了眼。这是林溪,刚来莲城,干净,也懂事。跟着你,学点规矩。”
林溪走到金文渊身边,微微躬身,声音清亮:“金先生。”
满桌的人神色各异,金文渊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明白这是什么。是试探,是贿赂,也是陷阱。收下,意味着某种默契和让步,那个项目周家或许会松口。拒绝,就是当场打周正雄的脸,接下来的博弈只会更血腥。
他抬眼,看向周正雄。老狐狸眼里闪着笃定的光,似乎料定他不会为一个养在身边的玩物,放弃数亿的利益。
金文渊放下酒杯,对林溪略一点头:“坐吧。”
林溪温顺地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那一晚,金文渊喝了比平时更多的酒。他让司机先送林溪去玉河路附近另一处不常住的公寓,自己则回到和柳茗的家。
柳茗还没睡,在沙发上看一本菜谱,等他。见他回来,身上酒气浓重,忙去厨房调蜂蜜水。
金文渊从背后抱住他,抱得很紧,头埋在他颈间,深深呼吸。
“很累吗?”柳茗轻声问,摸了摸他有些发烫的额头。
“嗯。”金文渊闷声应道,“项目有点麻烦。”
“那快去洗澡休息。”柳茗转身,把温蜂蜜水递给他。
金文渊看着这双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对他这个人的关切。那一刻,他胃里翻搅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不知是对周正雄,对那场交易,还是对不得不妥协的自己。
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暂且压不下心头的燥郁。
“柳茗,”他突然说,“不管发生什么,你信我吗?”
柳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毫不犹豫:“信。”
金文渊心里那点郁结,被这个字烫得缩了一下,又漫开更深的无奈。他揉了揉柳茗的头发:“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