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3)
杨朝生知道吗?
-
20岁那天, 宿舍里的人知道了李祐月月去见的到底是谁。
李祐的生日,父母给李祐打了一笔钱,让他在学校好好庆祝。李祐便拿着那笔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请认识的好友吃饭。
那阵子杨朝生工作很忙,李祐虽然失望,但也不奢求他来给自己过生日。
正因如此,在喧闹的人群中收到杨朝生的电话,李祐非常惊喜。
他飞奔下了楼,在餐馆门口见到了杨朝生。海市的十二月没有老家那么冷,杨朝生裹着围巾,拿着礼物,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李祐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他很想他,便不管不顾地走上前,轻轻抱住杨朝生。
杨朝生似乎愣了愣,却没有拒绝,只是调笑他:“急什么?我不是来了么。”
李祐眼角有泪,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带着杨朝生进了包厢。
落座的都是李祐大学的朋友,他们看到杨朝生,纷纷露出探究好奇的目光,有人笑着开了头:“李祐,这是谁啊,不介绍介绍?”
某一瞬间,李祐觉得面前的这些人好像早已看穿了自己费力隐瞒的秘密。也有一瞬间,他想不计后果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杨朝生,是他喜欢的人。
可李祐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听到杨朝生云淡风轻的回答:“杨朝生,李祐的一个朋友。”
杨朝生说的语气太过笃定、太过自然,李祐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的这句话并不是在介绍自己,而是故意说给李祐听——
除了朋友之外,他们会有其他的关系吗?
【22岁】
李祐保研成功之后,大四生活变得非常轻松,他忽然拥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闲,于是他隔三差五坐上火车,去临省找杨朝生。
杨朝生前不久辞掉了工作,那时互联网刚起步,他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创业。
李祐以技术顾问的身份,顺理成章住到了杨朝生的出租屋。刚起步的几个月,大家都忙得昏天黑地,杨朝生经常全省各处跑,拉投资。
好几次披星戴月回来,脸上的胡茬都没有刮干净,李祐便在狭窄逼仄的卫生间里,小心翼翼地用剃须刀帮他刮胡子。
杨朝生开始并不适应,整个人都很僵硬,后来李祐要求得多了,杨朝生逐渐由着他去了。
李祐倚靠在洗手台前,水龙头没有关紧,滴滴答答的流水。他仰起头,很认真地看手里的动作,杨朝生也低下头,很认真地看李祐。
在这种时候,李祐总会觉得,他们相爱。
-
忙碌了大半年,在那一年末,公司初具雏形。杨朝生为此整整瘦了二十斤。
李祐论文开题,需要回学校一趟。濛濛细雨里,杨朝生送他去火车站,临行前,李祐抱住他,感觉自己抱住的是一个骷髅架子。
他有点难过,于是不舍得上车,一步三回头。杨朝生便冲他挥挥手,说:“走吧。下次见。”
-
再见面已是下一年,杨朝生母亲病情恶化,靠透析撑了这么多年,还是抵抗不了病魔的残忍。
杨朝生把入股的钱全拿了回来,他为公司的创立出了不少力,最后得以体面的、一成不变的离开。
杨朝生把母亲接到了海市,用所有的积蓄为她看病。
李祐匆忙从学校赶到医院,孙阿姨正在做透析,他便跟杨朝生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很久之后,杨朝生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砸到医院光滑的地面。
-
寒假期间,李祐迟迟没有回家。父母打电话催了好几遍,全被他用项目、论文搪塞过去。
杨朝生也让他尽快回家,海市的冬天,冷到了人的骨子里,李祐不该在这里多待。
李祐为此跟他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你有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他潜意识里并不想把杨朝生定义为朋友。
李祐待到了大年二十九,实在不能再留,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
临行前,杨朝生请他吃了顿饭。
为了照顾母亲,杨朝生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破旧的小单间。海市不比之前的地方,房租高昂,物价也贵。杨朝生的小单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杨朝生借了房东的厨房,亲自给李祐做了一顿家乡菜,还买来了一瓶酒。
那晚杨朝生似乎心事重重,李祐也因为要离开他而感到不舍。两个人对着桌上的菜,谁都没有胃口,筷子几乎没怎么动,酒倒喝了不少。
李祐酒量不好,没喝几杯便染上几分醉意,酒壮怂人胆,他伸出手,摸了摸杨朝生的眼下,喃喃道:“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杨朝生看着他,不回答。
李祐语气带着哽咽,慢慢抚上胸口:“我心有点疼。”
杨朝生应该也醉了,否则他不会问:“为什么?”
李祐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们离得这么近,呼吸交缠之间,李祐看得清楚,杨朝生并没有醉。
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沉默地看着李祐,然后叹了口气,说:“我不值得。”
【23-25岁】
孙阿姨还是没能熬过来,在李祐和杨朝生23岁的春天去世。
李祐并不知道她的死讯,还是父母打电话通知的他。
那时李祐已经将近一年多没再见过杨朝生,他在某个冬夜挑破心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落荒而逃。
李祐向导师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参加孙阿姨的葬礼。
隔着前来吊唁的人群,李祐遥遥地望着杨朝生,他又瘦了很多。李祐心里一阵抽痛,他没出息地想,杨朝生不爱他也没办法,他还是那么爱杨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