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42)+番外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秦以珩心上。他看着温时野一一回答,看着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看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像毒蛇一样爬满纸页。
“躺上去,我检查一下。”医生说。
温时野躺到检查床上。医生戴上听诊器,听心肺,按腹部,检查淋巴结,最后掰开他的眼皮看结膜。
整个过程里,诊室很安静。只有听诊器移动时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医生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嗯”“哦”声。
检查结束,医生坐回桌前,沉默了几秒。
“需要做血常规和骨髓穿刺。”他最终说,语气很平淡,“去二楼抽血,血常规两小时出结果。骨髓穿刺要预约,最早也要后天。”
“骨髓穿刺?”秦以珩的声音有些发紧,“医生,他……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温时野:“现在还不能确诊。但根据症状和体征,高度怀疑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检查确认。”
白血病。
那个词终于被正式说出来了。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空气里,砸碎了所有侥幸,所有自欺欺人,所有“可能只是肺炎后遗症”的幻想。
温时野坐在椅子上,感觉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候诊区的嘈杂,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白血病。白血病。白血病。
原来是真的。
原来吴医生的怀疑是真的。
原来那些低烧、骨痛、乏力,真的不是普通的病。
原来他的身体,真的在从内部开始崩坏。
“医生……”秦以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病……能治吗?”
“能治。”医生说,“但治疗周期长,费用高,过程会很痛苦。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温时野:“需要家属签字。你们……家长呢?”
秦以珩和温时野对视了一眼。
“家长在外地。”秦以珩说,声音很稳,“我是他表哥,可以签字。”
医生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些怀疑:“你成年了吗?”
“成年了。”秦以珩面不改色,“下个月就满十八。”
医生沉默了几秒,最终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先去抽血。血常规结果出来,如果指标异常,马上安排骨髓穿刺。至于签字的事……等确诊了再说。”
走出诊室时,温时野的腿有些软。秦以珩扶住他,手臂很稳,但温时野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秦以珩……”他轻声说。
“别说话。”秦以珩打断他,声音很硬,“先去抽血。”
二楼检验科人很多。抽血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血的味道。轮到温时野时,护士让他伸出胳膊。很细的针扎进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
温时野盯着那些血,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发现咳出的痰里有血丝。当时他以为是牙龈出血,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最早的征兆——死亡的先遣队,在他身体里悄悄插下的旗帜。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按上棉签,“按五分钟。血常规两小时后在一楼自助机取报告。”
他们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秦以珩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温时野一瓶。温时野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塑料瓶身因为冷藏而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掌心传到全身。
“冷吗?”秦以珩问。
温时野摇摇头,又点点头。
秦以珩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还带着体温,有秦以珩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温时野抓紧外套边缘,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让他想起梅城的夏天,想起学校的操场,想起图书馆窗边的阳光,想起所有生病之前的、明亮的时光。
那些时光,好像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秦以珩。”他闷在外套里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秦以珩沉默了几秒。
“记得。”他说,“在派出所门口。你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没接。”
温时野笑了,笑声闷闷的:“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冷漠。”
“那时候我觉得你多管闲事。”
“现在呢?”
秦以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温时野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他头上,很轻地揉了揉。
“现在觉得,”秦以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多管闲事’。”
温时野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浸湿了秦以珩外套的布料。
秦以珩没动,只是那只放在他头上的手,又轻轻揉了揉。
两小时过得像两年。
当电子屏上终于跳出“温远,血常规报告已出”时,秦以珩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冲到自助打印机前,刷条形码,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张纸被吐出来。
他抓起报告,回到温时野身边,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字母。大部分他都看不懂,但有几个指标被用红笔圈出来了——白细胞计数:58.7×10⁹/L(参考范围:4-10);血红蛋白:78 g/L(参考范围:120-160);血小板计数:42×10⁹/L(参考范围:100-300)。
每一个异常值后面,都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像一把把小匕首,刺向纸面,也刺向他的眼睛。
“什么意思?”温时野轻声问。